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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贾政点学差。探春花笺兴诗社,贾芸奉书送海棠。众人起号分职立约,开首社。迎春限韵,各人分做,黛玉一挥而就,李纨定评宝钗居首。袭人收海棠,吩咐与湘云送东西。秋纹说宝玉孝敬自己得赏,众人取笑袭人,晴雯争取联珠瓶。宝玉看海棠,说话间记起湘云,逼催叫人接。湘云和诗入社,自愿罚东道邀一社。宝钗邀湘云蘅芜苑安歇,为邀社周全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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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目/《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编辑

    秋爽斋偶结海棠社 蘅芜苑夜拟菊花题

    正文/《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编辑

     

    《红楼梦》第三十七回《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这年贾政又点了学差,择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过宗祠及贾母起身,宝玉诸子弟等送至洒泪亭

    却说贾政出门去后,外面诸事不能多记。单表宝玉每日在园中任意纵性的逛荡,真把光阴虚度,岁月空添。这日正无聊之际,只见翠墨进来,手里拿着一副花笺送与他。宝玉因道:“可是我忘了,才说要瞧瞧三妹妹去的,可好些了,你偏走来。”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儿也不吃药了,不过是凉着一点儿。”宝玉听说,便展开花笺看时,上面写道:

    娣探谨奉斋

    二兄文几: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痌<疒众>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敌之场,犹置一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宝玉看了,不觉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的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议。”一面说,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后面。刚到了沁芳亭,只见园中后门上值日的婆子手里拿着一个字帖走来,见了宝玉,便迎上去,口内说道:“芸哥儿请安,在后门只等着,叫我送来的。”宝玉打开看时,写道是:

    不肖男芸恭请斋

    父亲大人万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大人金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古

    男芸跪书。

    宝玉看了,笑道:“独他来了,还有什么人?”婆子道:“还有两盆花儿。”宝玉道:“你出去说,我知道了,难为他想着。你便把花儿送到我屋里去就是了。”一面说,一面同翠墨往秋爽斋来,只见宝钗,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里了。

    众人见他进来,都笑说:“又来了一个。”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个念头,写了几个帖儿试一试,谁知一招皆到。”宝玉笑道:“可惜迟了,早该起个社的。”黛玉道:“你们只管起社,可别算上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谁还敢呢。”宝玉道:“这是一件正经大事,大家鼓舞起来,不要你谦我让的。各有主意自管说出来大家平章。宝姐姐也出个主意,林妹妹也说个话儿。”宝钗道:“你忙什么,人还不全呢。”一语未了,李纨也来了,进门笑道:“雅的紧!要起诗社,我自荐我掌坛。前儿春天我原有这个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会作诗,瞎乱些什么,因而也忘了,就没有说得。既是三妹妹高兴,我就帮你作兴起来。”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诗社,咱们都是诗翁了,先把这些姐妹叔嫂的字样改了才不俗。”李纨道:“极是,何不大家起个别号,彼此称呼则雅。我是定了‘稻香老农’,再无人占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罢。”宝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恰,且又瘰赘。这里梧桐芭蕉尽有,或指梧桐芭蕉起个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最喜芭蕉,就称‘蕉下客’罢。”众人都道别致有趣。黛玉笑道:“你们快牵了他去,炖了脯子吃酒。”众人不解。黛玉笑道:“古人曾云‘蕉叶覆鹿’。他自称‘蕉下客’,可不是一只鹿了?快做了鹿脯来。”众人听了都笑起来。探春因笑道:你别忙中使巧话来骂人,我已替你想了个极当的美号了。”又向众人道:“当日娥皇女英洒泪在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潇湘馆,他又爱哭,将来他想林姐夫,那些竹子也是要变成斑竹的。以后都叫他作‘潇湘妃子’就完了。”大家听说,都拍手叫妙。林黛玉低了头方不言语。李纨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个好的,也只三个字。”惜春迎春都问是什么。李纨道:“我是封他‘蘅芜君’了,不知你们如何。”探春笑道:“这个封号极好。”宝玉道:“我呢?你们也替我想一个。”宝钗笑道:“你的号早有了,‘无事忙’三字恰当的很。”李纨道:“你还是你的旧号‘绛洞花主’就好。”宝玉笑道:“小时候干的营生,还提他作什么。”探春道:“你的号多的很,又起什么。我们爱叫你什么,你就答应着就是了。”宝钗道:“还得我送你个号罢。有最俗的一个号,却于你最当。天下难得的是富贵,又难得的是闲散,这两样再不能兼有,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贵闲人’也罢了。”宝玉笑道:“当不起,当不起,倒是随你们混叫去罢。”李纨道:“二姑娘四姑娘起个什么号?”迎春道:“我们又不大会诗,白起个号作什么?”探春道:“虽如此,也起个才是。”宝钗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头在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

    李纨道:“就是这样好。但序齿我大,你们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情说了大家合意。我们七个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会作诗,须得让出我们三个人去。我们三个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号,还只管这样称呼,不如不有了。以后错了,也要立个罚约才好。”李纨道:“立定了社,再定罚约。我那里地方大,竟在我那里作社。我虽不能作诗,这些诗人竟不厌俗客,我作个东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来了。若是要推我作社长,我一个社长自然不够,必要再请两位副社长,就请菱洲藕榭二位学究来,一位出题限韵,一位誊录监场。亦不可拘定了我们三个人不作,若遇见容易些的题目韵脚,我们也随便作一首。你们四个却是要限定的。若如此便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骥了。”迎春惜春本性懒于诗词,又有薛林在前,听了这话便深合己意,二人皆说:“极是”。探春等也知此意,见他二人悦服,也不好强,只得依了。因笑道:“这话也罢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的我起了个主意,反叫你们三个来管起我来了。”宝玉道:“既这样,咱们就往稻香村去。”李纨道:“都是你忙,今日不过商议了,等我再请。”宝钗道:“也要议定几日一会才好。”探春道:“若只管会的多,又没趣了。一月之中,只可两三次才好。”宝钗点头道:“一月只要两次就够了。”拟定日期,风雨无阻。除这两日外,倘有高兴的,他情愿加一社的,或情愿到他那里去,或附就了来,亦可使得,岂不活泼有趣。”众人都道:“这个主意更好。”

    探春道:“只是原系我起的意,我须得先作个东道主人,方不负我这兴。”李纨道:“既这样说,明日你就先开一社如何?”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此刻就很好。你就出题,菱洲限韵,藕榭监场。”迎春道:“依我说,也不必随一人出题限韵,竟是拈阄公道。”李纨道:“方才我来时,看见他们抬进两盆白海棠来,倒是好花。你们何不就咏起他来?”迎春道:“都还未赏,先倒作诗。”宝钗道:“不过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见了才作。古人的诗赋,也不过都是寄兴写情耳。若都是等见了作,如今也没这些诗了。”迎春道:“既如此,待我限韵。”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诗来,随手一揭,这首竟是一首七言律,递与众人看了,都该作七言律。迎春掩了诗,又向一个小丫头道:“你随口说一个字来。”那丫头正倚门立着,便说了个“门“字。迎春笑道:“就是门字韵,‘十三元’了。头一个韵定要这‘门’字。”说着,又要了韵牌匣子过来,抽出“十三元”一屉,又命那小丫头随手拿四块。那丫头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块来。宝玉道:“这‘盆’‘门’两个字不大好作呢!”

    待书一样预备下四份纸笔,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来。独黛玉或抚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们嘲笑。迎春又令丫鬟炷了一支“梦甜香”。原来这“梦甜香”只有三寸来长,有灯草粗细,以其易烬,故以此烬为限,如香烬未成便要罚。一时探春便先有了,自提笔写出,又改抹了一回,递与迎春。因问宝钗:“蘅芜君,你可有了?”宝钗道:“有却有了,只是不好。”宝玉背着手,在回廊上踱来踱去,因向黛玉说道:“你听,他们都有了。”黛玉道:“你别管我。”宝玉又见宝钗已誊写出来,因说道:“了不得!香只剩了一寸了,我才有了四句。”又向黛玉道:“香就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作什么?”黛玉也不理。宝玉道:“可顾不得你了,好歹也写出来罢。”说着也走在案前写了。李纨道:“我们要看诗了,若看完了还不交卷是必罚的。”宝玉道:“稻香老农虽不善作却善看,又最公道,你就评阅优劣,我们都服的。”众人都道:“自然。”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写道是:

    咏白海棠限门盆魂痕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骨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次看宝钗的是: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凭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李纨笑道:“到底是蘅芜君。”说着又看宝玉的,道是: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大家看了,宝玉说探春的好,李纨才要推宝钗这诗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们都有了?”说着提笔一挥而就,掷与众人。李纨等看他写道是: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看了这句,宝玉先喝起彩来,只说“从何处想来!”又看下面道: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众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说“果然比别人又是一样心肠。”又看下面道是: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众人看了,都道是这首为上。李纨道:“若论风流别致,自是这首,若论含蓄浑厚,终让蘅稿。”探春道:“这评的有理,潇湘妃子当居第二。”李纨道:“怡红公子是压尾,你服不服?”宝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了,这评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潇二首还要斟酌。”李纨道:“原是依我评论,不与你们相干,再有多说者必罚。”宝玉听说,只得罢了。李纨道:“从此后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这两日开社,出题限韵都要依我。这其间你们有高兴的,你们只管另择日子补开,那怕一个月每天都开社,我只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这两日,是必往我那里去。”宝玉道:“到底要起个社名才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特新了,刁钻古怪也不好。可巧才是海棠诗开端,就叫个海棠社罢。虽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碍了。”说毕大家又商议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贾母王夫人处去的。当下别人无话。

    且说袭人因见宝玉看了字贴儿便慌慌张张的同翠墨去了,也不知是何事。后来又见后门上婆子送了两盆海棠花来。袭人问是那里来的,婆子便将宝玉前一番缘故说了。袭人听说便命他们摆好,让他们在下房里坐了,自己走到自己房内秤了六钱银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钱走来,都递与那两个婆子道:“这银子赏那抬花来的小子们,这钱你们打酒吃罢。”那婆子们站起来,眉开眼笑,千恩万谢的不肯受,见袭人执意不收,方领了。袭人又道:“后门上外头可有该班的小子们?”婆子忙应道:“天天有四个,原预备里面差使的。姑娘有什么差使,我们吩咐去。”袭人笑道:“有什么差使?今儿宝二爷要打发人到小侯爷家与史大姑娘送东西去,可巧你们来了,顺便出去叫后门小子们雇辆车来。回来你们就往这里拿钱,不用叫他们又往前头混碰去。”婆子答应着去了。

    袭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东西与史湘云送去,却见槅子上碟槽空着。因回头见晴雯、秋纹、麝月等都在一处做针黹,袭人问道:“这一个缠丝白玛瑙碟子那去了?”众人见问,都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来。半日,晴雯笑道:“给三姑娘送荔枝去的,还没送来呢。”袭人道:“家常送东西的家伙也多,巴巴的拿这个去。”晴雯道:“我何尝不也这样说。他说这个碟子配上鲜荔枝才好看。我送去,三姑娘见了也说好看,叫连碟子放着,就没带来。你再瞧,那炁子尽上头的一对联珠瓶还没收来呢。”秋纹笑道:“提起瓶来,我又想起笑话。我们宝二爷说声孝心一动,也孝敬到二十分。因那日见园里桂花,折了两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来说,这是自己园里的才开的新鲜花,不敢自己先顽,巴巴的把那一对瓶拿下来,亲自灌水插好了,叫个人拿着,亲自送一瓶进老太太,又进一瓶与太太。谁知他孝心一动,连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见了这样,喜的无可无不可,见人就说:‘到底是宝玉孝顺我,连一枝花儿也想的到。别人还只抱怨我疼他。’你们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同我说话的,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的。那日竟叫人拿几百钱给我,说我可怜见的,生的单柔。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气。几百钱是小事,难得这个脸面。及至到了太太那里,太太正和二奶奶、赵姨奶奶、周姨奶奶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当日年轻的颜色衣裳,不知给那一个。一见了,连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儿。又有二奶奶在旁边凑趣儿,夸宝玉又是怎么孝敬,又是怎样知好歹,有的没的说了两车话。当着众人,太太自为又增了光,堵了众人的嘴。太太越发喜欢了,现成的衣裳就赏了我两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横竖也得,却不像这个彩头。”晴雯笑道:“呸!没见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给了人,挑剩下的才给你,你还充有脸呢。”秋纹道:“凭他给谁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给别人剩下的给我,也罢了。一样这屋里的人,难道谁又比谁高贵些?把好的给他,剩下的才给我,我宁可不要,冲撞了太太,我也不受这口软气。”秋纹忙问:“给这屋里谁的?我因为前儿病了几天,家去了,不知是给谁的。好姐姐,你告诉我知道知道。”晴雯道:“我告诉了你,难道你这会退还太太去不成?”秋纹笑道:“胡说,我白听了喜欢喜欢。那怕给这屋里的狗剩下的,我只领太太的恩典,也不犯管别的事。”众人听了都笑道:“骂的巧,可不是给了那西洋花点子哈巴儿了。”袭人笑道:“你们这起烂了嘴的!得了空就拿我取笑打牙儿。一个个不知怎么死呢。”秋纹笑道:“原来姐姐得了,我实在不知道。我陪个不是罢。”袭人笑道:“少轻狂罢。你们谁取了碟子来是正经。”麝月道:“那瓶得空儿也该收来了。老太太屋里还罢了,太太屋里人多手杂。别人还可以,赵姨奶奶一伙的人见是这屋里的东西,又该使黑心弄坏了才罢。太太也不大管这些,不如早些收来正经。”晴雯听说,便掷下针黹道:“这话倒是,等我取去。”秋纹道:“还是我取去罢,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笑道:“我偏取一遭儿去。是巧宗儿你们都得了,难道不许我得一遭儿?”麝月笑道:“通共秋丫头得了一遭儿衣裳,那里今儿又巧,你也遇见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虽然碰不见衣裳,或者太太看见我勤谨,一个月也把太太的公费里分出二两银子来给我,也定不得。”说着,又笑道:“你们别和我装神弄鬼的,什么事我不知道。”一面说,一面往外跑了。秋纹也同他出来,自去探春那里取了碟子来。

    袭人打点齐备东西,叫过本处的一个老宋妈妈来,向他说道:“你先好生梳洗了,换了出门的衣裳来,如今打发你与史姑娘送东西去。”那宋嬷嬷道:“姑娘只管交给我,有话说与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顺去的。”袭人听说,便端过两个小掐丝盒子来。先揭开一个,里面装的是红菱和鸡头两样鲜果,又那一个,是一碟子桂花糖蒸新栗粉糕。又说道:“这都是今年咱们这里园里新结的果子,宝二爷送来与姑娘尝尝。再前日姑娘说这玛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顽罢。这绢包儿里头是姑娘上日叫我作的活计,姑娘别嫌粗糙,能着用罢。替我们请安,替二爷问好就是了。”宋嬷嬷道:“宝二爷不知还有什么说的,姑娘再问问去,回来又别说忘了。”袭人因问秋纹:“方才可见在三姑娘那里?”秋纹道:“他们都在那里商议起什么诗社呢,又都作诗。想来没话,你只去罢。”宋嬷嬷听了,便拿了东西出去,另外穿戴了。袭人又嘱咐他:“从后门出去,有小子和车等着呢。”宋妈去后,不在话下。

    宝玉回来,先忙着看了一回海棠,至房内告诉袭人起诗社的事。袭人也把打发宋妈妈与史湘云送东西去的话告诉了宝玉。宝玉听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自觉心里有件事,只是想不起来,亏你提起来,正要请他去。这诗社里若少了他还有什么意思。”袭人劝道:“什么要紧,不过玩意儿。他比不得你们自在,家里又作不得主儿。告诉他,他要来又由不得他,不来,他又牵肠挂肚的,没的叫他不受用。”宝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发人接他去。”正说着,宋妈妈已经回来,回复道生受,与袭人道乏,又说:“问二爷作什么呢,我说和姑娘们起什么诗社作诗呢。史姑娘说,他们作诗也不告诉他去,急的了不的。”宝玉听了立身便往贾母处来,立逼着叫人接去。贾母因说:“今儿天晚了,明日一早再去。”宝玉只得罢了,回来闷闷的。

    次日一早,便又往贾母处来催逼人接去。直到午后,史湘云才来,宝玉方放了心,见面时就把始末原由告诉他,又要与他诗看。李纨等因说道:“且别给他诗看,先说与他韵。他后来,先罚他和了诗:若好,便请入社,若不好,还要罚他一个东道再说。”史湘云道:“你们忘了请我,我还要罚你们呢。就拿韵来,我虽不能,只得勉强出丑。容我入社,扫地焚香我也情愿。”众人见他这般有趣,越发喜欢,都埋怨昨日怎么忘了他,遂忙告诉他韵。史湘云一心兴头,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说着话,心内早已和成,即用随便的纸笔录出,先笑说道:“我却依韵和了两首,好歹我却不知,不过应命而已。”说着递与众人。众人道:“我们四首也算想绝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两首,那里有许多话说,必要重了我们。”一面说,一面看时,只见那两首诗写道: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亦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岂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奈虚廊夜色昏。

    众人看一句,惊讶一句,看到了,赞到了,都说:“这个不枉作了海棠诗,真该要起海棠社了。”史湘云道:“明日先罚我个东道,就让我先邀一社可使得?”众人道:“这更妙了。”因又将昨日的与他评论了一回。主

    至晚,宝钗将湘云邀往蘅芜苑安歇去。湘云灯下计议如何设东拟题。宝钗听他说了半日,皆不妥当,因向他说道:“既开社,便要作东。虽然是顽意儿,也要瞻前顾后,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后方大家有趣。你家里你又作不得主,一个月通共那几串钱,你还不够盘缠呢。这会子又干这没要紧的事,你婶子听见了,越发抱怨你了。况且你就都拿出来,做这个东道也是不够。难道为这个家去要不成?还是往这里要呢?”一席话提醒了湘云,倒踌蹰起来。宝钗道:“这个我已经有个主意。我们当铺里有个伙计,他家田上出的很好的肥螃蟹,前儿送了几斤来。现在这里的人,从老太太起连上园里的人,有多一半都是爱吃螃蟹的。前日姨娘还说要请老太太在园里赏桂花吃螃蟹,因为有事还没有请呢。你如今且把诗社别提起,只管普通一请。等他们散了,咱们有多少诗作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说,要几篓极肥极大的螃蟹来,再往铺子里取上几坛好酒,再备上四五桌果碟,岂不又省事又大家热闹了。”湘云听了,心中自是感服,极赞他想的周到。宝钗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为你的话。你千万别多心,想着我小看了你,咱们两个就白好了。你若不多心,我就好叫他们办去的。”湘云忙笑道:“好姐姐,你这样说,倒多心待我了。凭他怎么糊涂,连个好歹也不知,还成个人了?我若不把姐姐当作亲姐姐一样看,上回那些家常话烦难事也不肯尽情告诉你了。”宝钗听说,便叫一个婆子来:“出去和大爷说,依前日的大螃蟹要几篓来,明日饭后请老太太姨娘赏桂花。你说大爷好歹别忘了,我今儿已请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说明,回来无话。

    这里宝钗又向湘云道:“诗题也不要过于新巧了。你看古人诗中那些刁钻古怪的题目和那极险的韵了,若题过于新巧,韵过于险,再不得有好诗,终是小家气。诗固然怕说熟话,更不可过于求生,只要头一件立意清新,自然措词就不俗了。究竟这也算不得什么,还是纺绩针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时闲了,倒是于你我深有益的书看几章是正经。”湘云只答应着,因笑道:“我如今心里想着,昨日作了海棠诗,我如今要作个菊花诗如何?”宝钗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云道:“我也是如此想着,恐怕落套。”宝钗想了一想,说道:“有了,如今以菊花为宾,以人为主,竟拟出几个题目来,都是两个字:一个虚字,一个实字,实字便用‘菊’字,虚字就用通用门的。如此又是咏菊,又是赋事,前人也没作过,也不能落套。赋景咏物两关着,又新鲜,又大方。”湘云笑道:“这却很好。只是不知用何等虚字才好。你先想一个我听听。”宝钗想了一想,笑道:“《菊梦》就好。”湘云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个,《菊影》可使得?”宝钗道:“也罢了。只是也有人作过,若题目多,这个也夹的上。我又有了一个。”湘云道:“快说出来。”宝钗道:“《问菊》如何?”湘云拍案叫妙,因接说道:“我也有了,《访菊》如何?”宝钗也赞有趣,因说道:“越性拟出十个来,写上再来。”说着,二人研墨蘸笔,湘云便写,宝钗便念,一时凑了十个。湘云看了一遍,又笑道:“十个还不成幅,越性凑成十二个便全了,也如人家的字画册页一样。”宝钗听说,又想了两个,一共凑成十二。又说道:“既这样,越性编出他个次序先后来。”湘云道:“如此更妙,竟弄成个菊谱了。”宝钗道:“起首是《忆菊》,忆之不得,故访,第二是《访菊》,访之既得,便种,第三是《种菊》,种既盛开,故相对而赏,第四是《对菊》,相对而兴有余,故折来供瓶为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亦觉菊无彩色,第六便是《咏菊》,既入词章,不可不供笔墨,第七便是《画菊》,既为菊如是碌碌,究竟不知菊有何妙处,不禁有所问,第八便是《问菊》,菊如解语,使人狂喜不禁,第九便是《簪菊》,如此人事虽尽,犹有菊之可咏者,《菊影》《菊梦》二首续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残菊》总收前题之盛。这便是三秋的妙景妙事都有了。”湘云依说将题录出,又看了一回,又问“该限何韵?”宝钗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韵的,分明有好诗,何苦为韵所缚。咱们别学那小家派,只出题不拘韵。原为大家偶得了好句取乐,并不为此而难人。”湘云道:“这话很是。这样大家的诗还进一层。但只咱们五个人,这十二个题目,难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宝钗道:“那也太难人了。将这题目誊好,都要七言律,明日贴在墙上。他们看了,谁作那一个就作那一个。有力量者,十二首都作也可,不能的,一首不成也可。高才捷足者为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许他后赶着又作,罚他就完了。”湘云道:“这倒也罢了。”二人商议妥贴,方才息灯安寝。要知端的,且听下回分解。[1]

    赏析/《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编辑

    何人伴我咏黄昏

    在红楼梦时代,像贾宝玉这样的知识分子,绝大多数都是在寒窗苦读,为“学而优则仕”而辛勤奋斗;一旦有了功名,即在官场中辛苦钻营,在尔虞吾诈中勾心斗角,或向上爬了,成为吃人者;或栽了跟斗,成了被吃者。且看《儒林外史》中的范进之流,多么可怜。本书中贾雨村的一生就是这方面的写照。

    贾宝玉很有福气。逃开了那个吃人和被人吃的屠场,躲进了女儿国,整天和一群女孩子消遥。这两回是说他和众姐妹在诗社吟诗。口角噙香,心吐芳言,看到的是风花雪月之美,听见的是优雅芬芳之音,闻到的是花香诗香美人香。而最重要的是,感受到的是:众女儿在他而前各各展现自己的独特个性。这样的神仙生活如能享受一天,也是大福啊。

    诗是诗人的一种自我解剖。花,就是女人。女人吟花诗,就是表白自己,或展现自己的美,或吐露心灵秘密,或发泄某种在平时难能发泄的情绪。女人的生命就是爱情。女人写诗,不管是自觉或不自觉,总是要:或直接或间接流露自己在爱情方面的理想、追求、欢乐、愁苦等等情绪的。一群女孩子在一位男士面前说:你来看我呀:我是怎样的美丽啊,我有多么快乐和痛苦啊,我的心灵深处有好多好多秘密啊···在这种情境中,这位男士会有什么样的感受呢?起码是有一种美的享受吧?贾宝玉在众女吟诗中的享受的便是这种美福。

    你看:咏白海棠诗,探春的诗是说:“我的灵魂像玉一样高雅,我的肌骨像雪一样洁白,我不想做神仙飞天,愿有异性陪伴我怜惜我。”宝钗的诗是说:“我有高贵的身份,我有美丽的容姿。我有丰艳的身子,我有淡雅的风韵。”黛玉的诗则说:“我孤芳自赏,我满腔的心事不想向谁诉说。”湘云则在叫喊:“我寂寞啊我的爱情寂寞啊!”

    秋爽斋,是贾探春住的地方,故以代她名字。这位才女在第三回中出现了一下,至此才着力描写她。她给哥哥宝玉写信要成立诗社,后定名为海棠社。几首咏白海棠的诗,如果对诗兴致不是很浓的读者,可以不去多读它。蘅芜院是宝钗住处,是宝钗的代名。诗社邀史湘云入社,由她来做一次东,作东要办宴招待大家。她不富裕,这样的阔宴她请不起。宝钗为她出主意,请吃螃蟹。宝钗又帮她拟出诗题——菊花题。宝钗和湘云因人生观相似而成了朋友。[2]

    注释/《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编辑

    招宝玉结诗社帖

    娣探谨奉

    二兄文几:

    前夕新霁,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难逢,讵忍就卧,时漏已三转,犹徘徊于桐槛之下,未防风露所欺,致获采薪之患。昨蒙亲劳抚嘱,复又数遣侍儿问切,兼以鲜荔并真卿墨迹见赐,何瘝痌惠爱之深哉!今因伏几凭床处默之时,因思及历来古人中,处名攻利夺之场,犹置些山滴水之区,远招近揖,投辖攀辕,务结二三同志,盘桓于其中,或竖词坛,或开吟社。虽一时之偶兴,遂成千古之佳谈。娣虽不才,窃同叨栖处于泉石之间,而兼慕薛、林之技。风庭月榭,惜未宴集诗人;帘杏溪桃,或可醉飞吟盏。孰谓莲社之雄才,独许须眉,直以东山之雅会,让余脂粉。若蒙棹雪而来,娣则扫花以待。此谨奉。
      
    [说明]
      
    贾政出差离家。宝玉在园中无聊,探春差翠墨送来招宝玉结诗社的请帖。宝玉读了,欣然而往,半路上又接到了贾芸写的送白海棠的帖儿。
      
    [注释]
      
    1.娣探谨奉——妹妹探春小心地送上。客气话。娣,女弟。古时女子对姊而言称娣,对兄而言称妹。后人以为对宝玉不应称“娣”,遂据意改易。如甲辰本、程高本改作“妹探” , 戚序本改作“妹探春”。都没有细察探春特意这样自称的文情用意。其实,她称“娣”正是把宝玉视为自己的姊姊,或把自己当作他的弟弟,抹去男女性别界线,愈见亲密无间,自己具名只用一“探”字也正为此。若一本正经地写上“妹探春”,便无风趣可言了。今从庚辰本。
      
    2.文几——书房中置于座侧的案几,倦时可凭靠。这里说谨奉书信于几案前,表示对习文的人的尊重。
      
    3.清景——清明的月色。讵忍就卧——怎么忍心舍此景色而去睡觉呢。
      
    4.时——当时。
      
    5.漏已三转——即夜已三更的意思。漏,漏壶,古代的定时器,由上下叠放的好几只铜壶构成,水由最高一只孔中漏出,逐级转入到最低的一只,从置于其中的刻时标杆所浮出的高度来测定时间。
      
    6.桐槛——旁植梧桐树的窗下或长廊边的栏杆。
      
    7.“未防”二句——不防感受风寒而得了病。采薪之患,自称有病的谦辞。旧时自称有病为“负薪之忧”,语出《礼记曲礼下》,或称“采薪之忧”,出《孟子·公孙丑下》,意思是背柴或打柴劳累,体力还未恢复。
      
    8.抚嘱——慰问和叮嘱。
      
    9.数遣侍儿问切——多次叫丫头来对我表示问候、关切。
      
    10.鲜荔——鲜荔枝。真卿——颜真卿,唐代大书法家。
      
    11.“何瘝痌”句——你的关怀和爱护是何等的深啊!“瘝痌”亦作“恫瘝”,“痌”同“恫”。《书康浩》:“恫瘝乃身。”蔡沉集传:“恫,痛;瘝,病也。视民之不安,如疾痛在乃身。”后来常用以表示对民间疾苦的关怀。如:恫瘝在抱。这里说宝玉像病生在自己身上那样地关切对方的健康。
      
    12.伏几凭床处默——默默地凭伏着几案而坐。说自己独在房中想问题。
      
    13.名攻利夺之场——争名夺利的场所。这里指繁华的闹市。
     
    14.些山滴水之区——指范围很小的人工园景。些,少,小。
      
    15.揖——拱手礼。旧时朋友见面时常拱手,这里是面邀的意思。
      
    16.投辖攀辕——形容挽留客人心切。辖,古代车上的零件,多用青铜制成,插在轴端孔内。汉代陈遵大会宾客,曾闭门,把客人的车辖投入井中,使客人不得离去。见《汉书陈遵传》。辕,压在车轴上伸出在车子前端、驾车用的直木或曲木。攀辕,也就是牵挽住车子不让走。旧时常用“攀辕扣马”(《东观汉记》)或“攀辕卧辙”(沈约《齐故安陆昭王碑》及《白氏六帖事类集》)作为挽留所谓贤明官吏之辞。
      
    17.盘桓——徘徊,逗留。
      
    18.竖——直立。这里就是创建、树立的意思。
      
    19.吟社——诗社。
      
    20.窃——犹言私下里,是表示个人行动、意见的谦词,如窃闻、窃思。叨——谦词,在这里有“幸运一道”的意思。栖处——居住。泉石之间——指大观园。
      
    21.薛林——薛宝钗、林黛玉。雅调——风雅的才调。
      
    22.醉飞吟盏——饮酒赋诗。飞,形容举杯。吟盏,等于说“增添诗兴的酒杯”。
      
    23.孰——谁。雄才莲社——莲社是佛教净土宗最初的结社,东晋时慧远在庐山东山寺所创立,曾约会刘程之等一批所谓名儒,号称十八贤。他们曾以书招陶渊明,所以文中引以为比。《莲社高贤传》:“远法师与诸贤结莲社,以书招渊明。渊明曰:‘若许饮,则往。’许之。遂造(去到那里)焉。忽攒眉(皱眉头)而丢。”须眉,男子。这句说:谁说的只允许男子们结社以召集有才之士。
      
    24.直以——即使……也当……。东山之雅会——像谢安那样风雅地会聚。晋代谢安,字安石,曾隐居东山,后常以“东山”来指称他。《晋书.谢安传》:“(谢安)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虽受朝寄,然东山之志始末不渝,每形于言色。”让余脂粉——余,我们。脂粉,女子。投帖给宝玉,却不把他算在“须眉”中而归于脂粉队里,是很有意思的。
      
    25.棹雪而来——乘兴而来。棹,划船工具,这里作划船解。此字各本歧出:作“掉”、“绰”、“踏”、“造”等等,或是形讹,或是臆改。实在是用《世说新语》中王子猷冒雪“夜乘小船”访戴安道事。帖中引典故只取其“乘兴而行”的意思。
      
    26.扫花以待——殷勤期待。杜甫《客至》诗:“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表示自己生活疏懒,待客不周。今反用其意。

    送白海棠帖

     不肖男芸恭请父亲大人万福金安:

    男思自蒙天恩,认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顺,竟无可孝顺之处。前因买办花草,上托  大人洪福,竟认得许多花儿匠,并认得许多名园。前因忽见有白海棠一种,不可多得,故变尽方法,只弄得两盆。  大人若视男是亲男一般,便留下赏玩。因天气暑热,恐园中姑娘们妨碍不便,故不敢面见。奉书恭启,并叩台安。男芸跪书。

    [注释]
      
    1.“不肖男”句——宝玉是贾芸的叔辈,论年纪反而是贾芸大四五岁。这里贾芸自称“不肖男”,叫他叔叔宝玉为“父亲大人”,因为宝玉曾对贾芸开玩笑说:“倒像我的儿。”贾芸“最伶俐乖觉”,见机而入说:“俗语说的,‘摇车里的爷爷,拄拐的孙孙’。虽然岁数大,山高高不过太阳。自从我父亲没了,这几年也无人照管教导。若宝叔不嫌侄儿蠢笨,认作儿子,就是我的造化了。”(第二十四回)
      
    2.膝下——子女幼时依恋于父母的膝下,因而常以“膝下”表示对父母的敬爱,旧时与父母通信时多用之。语出《孝经》。贾芸费尽心思在信中表示对宝玉的敬意,所以恭请“万福金安”外,又把“天恩”、“膝下”等他头脑中所想得出来的词都用上了。又凡需自称处一律写作小字,称对方时或换行顶格,或空格,其小心恭顺的程度,就与古代官员向皇帝上奏本差不多。在这里,连“膝下”之前也空格,就显得十分可笑了。
      
    3.“上托”二句——贾芸以为凡说运气好,就应说“上托大人洪福”,所以在“认得许多花儿匠”之前也加上了这话。这也是作者的诙谐。
      
    4.亲男——男,虽用作儿子对父母的自称,但“亲生儿子”却不能说成“亲男”。贾芸不能辨别词的不同用法,所以写出了“视男是亲男一般”这样令人绝倒的文句。
      
    [鉴赏]
      
    探春的所谓志高自负,更多地表现为积极振兴那个大家族的祖基家业,不出当时宗法制的意识形态范围。帖子中那种“脂粉”不让“须眉”的思想,部分地有作者反对“男尊女卑”的道德观念的思想的流露,因为作者对这个人物是有所偏爱的。但即使如此,人物并不因此而失真。探春在“文采风流”上想与男子争胜,这与宝玉的女清男浊的叛逆思想还是有根本性差别的。
      
    作者把探春和贾芸这两个帖子放在一起写,艺术上颇有安排,情节的剪裁和结构有可借鉴的地方。探春的请帖是一篇骈散相杂、写得很漂亮的短简,文笔干净利落,措辞藻丽多采。全文不过二百余字,先叙自己贪赏夜景而得病的经过,接写宝玉殷勤相慰,深情抚爱,然后逐渐说到结社,引古述今,据理申说,夹叙夹议,有景有情,最后提出邀约,表示期待。一路写来,从容不迫,与贾芸半文不白、似通非通的帖子形成对照,艺术效果上相得益彰。
      
    贾芸平时说话生动活泼,写信却另找陈辞俗套来妆点,以为不如此就不够斯文。什么话都从“前因”开头,在“认得许多花儿匠”之前还加“竟”字,在“不便”之前还加“妨碍”,如此等等,百般扭捏,反成效颦。但他并非贾环式的愚钝,只是文化水准低罢了。就在这个令人发笑的帖子中,也不难看出他办事能干、处处讨宝玉欢喜的“伶俐乖觉”的性格特点。他送花正是时侯,大观园于是就有了“海棠诗社”。他巴结少爷、小姐们,这与他模仿学究写帖儿一样,都可以看出他处于卑微地位而被上层权贵人士精神支使所留下的烙印。
      
    如果说作者摹写这两个帖子是为了颂扬探春的文采风流,揶揄贾芸的不通文墨,这还只是对比文章好坏所得出的表面的结论。其实问题并不这么简单,还有更重要的对比。作者写这段文字时,目光早就贯注到小说的后半部了。到那时,情况恰恰相反:探春虽然“才自精明志自高”,无奈“生于末世运偏消”,一点也不能有所作为。而这个曾向势利的亲戚伸手告贷因而听冷言、受闲气、被人瞧不起的贾芸,却偏能一显身手。据见到后半部原稿的脂砚斋等人说,“此人后来荣府事败”时“有一番作为”,而且宝玉危难时只有他能挺身而出,“仗义探庵”(有人说就是指营救被监禁的宝玉等人,详情已不可确知。续书中把贾芸写得很不堪,不是作者原意)。可见,曹雪芹毕竟不是流俗的小说家。《红楼梦》是深刻的,它常常有一些引人深思的地方。

    咏白海棠 
       
    [说明]
      
    这是大观园众姊妺结成“海棠诗社”后首次吟咏。李纨被大家推为社长,负责评诗,迎春限韵,惜春监场。诗成后,大家认为黛玉的最好,李纨却评宝钗为第一,探春表示赞同,宝玉则为黛玉不平。第二天史湘云到来,又和了两首,众人看了称赞不已。
      
    其一(贾探春)
      
    斜阳寒草带重门,苔翠盈铺雨后盆。
      玉是精神难比洁,雪为肌鼻易销魂。
      芳心一点娇无力,倩影三更月有痕。
      莫道缟仙能羽化,多情伴我咏黄昏。
      
    [注释]
       
    1.寒草——秋草。
       
    2.苔翠——青翠的苔色。
       
    3.“玉是”二句——以玉和冰雪喻白色的花。苏轼《松风亭下梅花盛开,又韵》诗:“罗浮山下梅花村,玉雪为骨冰为魂。”同时,这又是以花拟人,把它比作仙女,因为《庄子.逍遥游》曾说美丽的神人“肌肤若冰雪”。销魂,使人迷恋陶醉。
       
    4.倩影——美好的身姿。月有痕——月有影。这里的“痕”不是泪痕。李商隐《杏花》诗:“援少风多力,墙高月有痕。”全句说:深夜的月亮照出了白海棠美丽的身影。
       
    5.“莫道”二句——不要说白衣仙女会升天飞去,她正多情地伴我在黄昏中吟咏呢。缟(音搞),古时一种白色的丝织品。这里指白衣。以“缟仙”说花,承前“雪为肌鼻”来。道家称成仙或飞升叫“羽化”,意思是如化为飞鸟,可以上天。末句用唐代刘兼《海棠花》诗意:“良宵更有多情处,月下芬芳伴醉吟。”  
       
    其二(薛宝钗) 
       
    珍重芳姿昼掩门,自携手瓮灌苔盆。
    胭脂洗出秋阶影,冰雪招来露砌魂。
    淡极始知花更艳,愁多焉得玉无痕?
    欲偿白帝宜清洁,不语婷婷日又昏。 
       
    [注释]
       
    1.手瓮——可提携的盛水的陶器。
       
    2.“胭脂”二句——诗的一种修辞句法,意即秋阶旁有洗去胭脂的倩影,露砌边招来冰雪的精魂。洗出,洗掉所涂抹的而显出本色。露砌,带着露水的阶台边沿。北宋诗人梅尧臣《蜀州海棠》诗:“醉看春雨洗胭脂”。
       
    3.“愁多”句——花儿愁多怎能没有痕迹。就玉说“痕”是瘢痕,以人拟“痕”是泪痕,其实就是指花的怯弱姿态或含露的样子。
       
    4.“欲偿”句——白帝,西方之神,管辖秋事。秋天叫素秋、清秋,因为它天高气清,明净无垢,所以说花儿报答白帝雨露化育之恩,也应使自身保持清洁,亦就海棠色白而言。
       
    5.婷婷——美好的样子。  
       
    其三(贾宝玉) 
       
    秋容浅淡映重门,七节攒成雪满盆。
    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为魂。
    晓风不散愁千点,宿雨还添泪一痕。
    独倚画栏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黄昏。 
       
    [注释]
       
    1.秋容——指花的容貌。
      
    2.攒——簇聚。“七节攒成”是说花在枝上层层而生,开得很繁。雪,喻花。
       
    3.出浴太真——杨贵妃,字玉环,号太真,为唐玄宗所宠,曾赐浴华清池。白居易《长恨歌》中写到她肤如“凝脂”、“娇无力”,所以借以说海棠花,又兼以玄宗在沉香亭召贵妃事为出典。玄宗曾笑其“鬓乱钗横,不能再拜”的醉态说:“岂妃子醉,直海棠睡未足耳。”见宋人释惠洪《冷斋夜话》。
       
    4.捧心西子——参见《赞林黛玉》注。宋人赋海棠词中时有以杨妃、西施并举的,如辛弃疾《贺新郎》、马庄父《水龙吟》等皆是。
       
    5.愁千点——指花如含愁,因花繁而用“千点”。
       
    6.宿雨——经夜之雨。
      
    7.独倚画栏——指花。参见宝玉《怡红快绿》诗注。
       
    8.清砧怨笛——砧,捣衣石。古时常秋夜捣衣,诗词中多借以写妇女思念丈夫的愁怨。怨笛也与悲感有关。  
     
      其四(林黛玉) 
       
    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
       
    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
       
    月窟仙人缝缟袂,秋闺怨女拭啼痕。
       
    娇羞默默同谁诉?倦倚西风夜已昏。 
       
    [注释]
      
    1.湘帘——湘竹制成的门帘。这句说看花人,“半卷”、“半掩”与末联的娇羞倦态相呼应。
       
    2.“碾冰”句——因花的高洁白净而想象到栽培它的也不该是一般的泥土和瓦盆,所以用冰清玉洁来侧面烘染。
       
    3.“偷来”二句——意即白净如同梨花,风韵可比梅花。但说得巧妙别致。宋代卢梅坡《雪梅》诗:“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又雪芹之祖曹寅有“轻含豆蔻三分露,微漏莲花一线香”的诗句,可能都为这一联所借鉴。
       
    4.月窟——月中仙境。因仙人多居洞窟之中,故名。袂,衣袖,亦指代衣服。苏轼曾用“缟袂”喻花,有《梅花》诗说:“月黑林间逢缟袂”。这里借喻白海棠,并改“逢”为“缝”,另藏深意。  
       
    白海棠和韵二首(史湘云) 
       
    其一
       
    神仙昨日降都门,种得蓝田玉一盆。
    自是霜娥偏爱冷,非关倩女欲离魂。
     秋阴捧出何方雪?雨渍添来隔宿痕。
    却喜诗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 
       
    其二
       
    蘅芷阶通萝薜门,也宜墙角也宜盆。
    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
    玉烛滴干风里泪,晶帘隔破月中痕。
    幽情欲向嫦娥诉,无那虚廊月色昏。  
       
    [注释]

    1.都门——本指都城中的里门,后通称京都为都门。这里即是通称,因小说中大观园在“帝城西”。
       
    2.蓝田——县名,古时以产美玉著名,在今陕西省渭河平原南缘,秦岭北麓,渭河支流灞河上游。
       
    3.自是——本是。霜娥——青霄玉女,主管霜雪的女神,亦称青女。这一句出唐代李商隐《霜月》诗:“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4.“非关”句——事出唐代陈玄佑《离魂记》传奇。故事说:张镒的幼女倩娘与王宙相爱,张镒将她另许他家,王宙愤恨而诀别远行,途中倩娘忽然追至,两人就一起遁去。他们在外地共居五年,回家看父母,家人都惊讶不已。这时,从房中跑出倩娘,与回家的倩娘相抱,合成一体。原来当时倩娘怨忿成病,卧床数年不起,跟王宙外逃的只不过是她的魂魄。这是一个不满包办婚姻的幻想故事。
       
    5.秋阴——秋天的阴云。南朝颜延之《陶征士诔》:“晨烟暮蔼,春煦秋阴。”云阴与雨雪相连,但秋天无雪,所以要用“何方”二字。“捧出”,将秋阴拟人化,也写出了花的形状。
       
    6.肯——岂肯。
       
    7.蘅芷——蘅芜、清芷,都是香花芳草。萝薜,藤萝、薜荔,都是蔓生植物(皆见之于第十七回)。为下句写海棠种植随处适宜而先写环境。
       
    8.断魂——形容极度悲愁。
       
    9.“玉烛”句——白玉色的蜡烛,烛芯烧完、蜡泪滴干时剩下的是一堆凝脂,以喻花。
       
    10.“晶帘”句——晶帘即水精帘,从帘内可见帘外景物,唯白色的东西不明显。所以唐代韦庄《白樱桃》诗说:“王母阶前种几株,水精帘外看如无。”这里说月中花的姿影被“晶帘隔破”,即韦庄诗意,亦从颜色来写。
       
    11.幽情——隐藏在心中的怨恨。嫦娥,神话人物,本是羿之妻,羿从西王母处带回不死之药,嫦娥偷服后飞向月宫。后在诗词中多以嫦娥写女子的寂寞孤单。这里花向嫦娥所诉的“幽情”亦与“难寻偶”等语有关。
       
    12.无那——无奈。  
       
    [鉴赏]

    结社、赏花、吟咏唱和是清代都门特别盛行的社会风气,是古时贵族人家的闲情逸致的表现,大观园的公子小姐们当然不会例外。这些诗和有关情节给我们提供了认识这种生活的画面。如果从这一角度看,诗本身的价值是不大的,但作为塑造人物思想性格的一种手段,它仍有艺术上的效用。李纨评黛玉的诗“风流别致”,宝钗的诗“含蓄浑厚”,可见风格上绝不相混。李纨、探春推崇宝钗,独宝玉偏爱黛玉,评诗的分歧也都表现各自立场、爱好和思想性格的不同。湘云的诗写得跌宕潇洒,也与她的个性一致。这是作者高明之处。特别值得注意的是这些诗多半都“寄兴寓情”,各言志趣。作者甚至把人物的未来归宿也借他们的诗隐约地透露给读者了。探春的诗中“芳心一点娇无力”句,使人联想到她风筝谜中“游丝一断浑无力”,她后来应是江边离别、孤帆远去的(参见其“册子题咏”)。“缟仙”、“羽化”之喻很像与苏轼《前、后赤壁赋》中写自已扁舟江上所见所感有纠葛。宝钗的诗深意尤为明显,“珍重芳姿昼掩门”,可以看出她恪守封建妇德、对自己豪门千金的身份十分矜持的态度。“洗出胭脂影”、“招来冰雪魂”,都与她的结局有关:前者通常是丈夫不归、妇女不再修饰容貌的话,后者则说冷落孤寂。“淡极始知花更艳”,宝钗之“罕言寡语”、“安分随时”能笼络人心,得到上下的夸赞。“愁多焉得玉无痕”,话里有刺,总是对宝、黛这二“玉”的讥讽。宝玉的诗中间二联可以看作对薛、林的评价和态度。宝钗曾被宝玉比为杨贵妃,则“冰作影”正写出了服用“冷香丸”的“雪”姑娘其内心冷漠无情恰如“冰”人。“病如西子”的黛玉以“玉为魂”,这“玉”指的是谁自不难猜到。(第五回中,众仙子埋怨警幻说:“姐姐曾说今日今时必有绛珠妹子的生魂前来游玩,故我等久待,何故反引这浊物来污染清净女儿之境?”谁是“绛珠妹子的生魂”已经明点了。)“晓风结愁”,“宿雨添泪”,岂不是宝玉一生终不忘黛玉的心事的写照?黛玉诗中“碾冰为土”一语,评者多欣赏它设想的奇特,若看作是对宝钗讥语的反击则锋芒毕露。以缟素喻花,无异暗示夭亡,而丧服由仙女缝制,不知是否因为她本是“绛珠仙草”。此外象“秋闺怨女拭啼痕”之类句子,脂评已点出“不脱落自己”,看来也确象她的“眼泪还债”。湘云诗“自是霜娥偏爱冷”一句,脂评也已告诉我们“不脱自己将来形景”。所谓“将来形景”,就是说她后来与丈夫卫若兰婚后不久就分离了(续书所写不同)。在第二首中,如“难寻偶”、“烛泪”、“嫦娥”等,皆暗示她和她丈夫后来成了牛郎织女那样的“白首双星”。作者还写湘云“英豪阔大宽宏量”,则“也宜墙角也宜盆”的隐义是说她无论是在史家绮罗丛中受到娇养,还是投靠贾府寄人篱下,都能处处顺合环境,随地而宜。其实,这正说明她缺乏黛王那种叛逆性格。称之为“阔大宽宏”,是作者的偏爱。凡此种种,要使每一首诗都多方关合、左右逢源,若非作者惨澹经营、匠心独运,是很难臻于完美境地的。[3]

    回评/《红楼梦》的三十七回 编辑

    八月将终,贾母所限宝玉出门之期已近,乃贾政又奉差远出,宝玉更可任意游荡,以便叙及结社等事。文章生波再展法。

    探春才起意结社,贾芸适送白海棠,借此立名,便不着迹。

    探春札甚雅,芸儿字极俗,映衬好看。

    宝玉别号有三个,又听人混叫,活变不板。

    未见白海棠,先拟诗社题,与后文菊花题,不用实字用虚字,俱是文章避实法。

    李纨评诗,以宝钗诗含蓄浑厚取为第一,眼力、见识甚高。

    各人海棠诗,俱暗写各人性情、遭际,而黛玉更觉显露。

    借送果品引出史湘云,又借寻玛瑙引出送桂花,为下文赏桂伏笔。

    王夫人给袭人碗菜月钱,是明写,给衣服在众丫头口中说出,是暗写,一样事两样写法,方不雷同。

    湘云补诗二首,第一首是宝钗影子,第二首是黛玉影子。

    海棠是初起小社,连湘云补作只有六首!菊花是续起大社,故有十二首。海棠结社,已伏九十四回之花妖。

    宝钗想出赏桂吃蟹,代湘云作东,遍请一家。文章开拓变换,既照应宝玉送桂花,又引起下回借蟹讥讽一层。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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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参考资料
    [1]^引用日期:2010-07-26
    [2]^引用日期:2010-07-26
    [3]^引用日期:2010-07-26
    [4]^引用日期:2010-0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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