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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冷香丸

    《红楼梦》第七回中说道,宝钗患了一种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犯时出现喘嗽等症状,一个和尚给宝钗说了个“海上仙方儿”,这种药就叫“冷香丸”。自打宝钗服用后,倒也灵验。书中记载冷香丸是将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发病时,用黄柏十二分煎汤送服一丸即可。考“冷香丸”一方,医籍未见记载。即或作者杜撰之笔,但其处方遣药之意,亦颇有耐人寻味之处。《本草纲目》谓其“和血、生血、凉血、治血中伏火,除烦热”,并有“花为阴,……能泻阴胞中之火”及“白花者补”的说法。

    编辑摘要

    目录

    内容简介/冷香丸 编辑

    小说情缘

    《红楼梦》第七回中说道,宝钗患了一种病,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犯时出现喘嗽等症状。一个和尚给宝钗说了个“海上仙方儿”,这种药就叫“冷香丸”。自打宝钗服用后,倒也灵验。书中记载冷香丸是将白牡丹花、白荷花、白芙蓉花、白梅花花蕊各十二两研末,并用同年雨水节令的雨、白露节令的露、霜降节令的霜、小雪节令的雪各十二钱加蜂蜜、白糖等调和,制作成龙眼大丸药,放入器皿中埋于花树根下。发病时,用黄柏十二分煎汤送服一丸即可。考“冷香丸”一方,医籍未见记载。即或作者杜撰之笔,但其处方遣药之意,亦颇有耐人寻味之处。

    医书证缘

    “冷香丸”中牡丹花味甘苦、辛,性微寒,能清热凉血,活血散瘀。《本草纲目》谓其“和血、生血、凉血、治血中伏火,除烦热”,并有“花为阴,……能泻阴胞中之火”及“白花者补”的说法;荷花性温、味甘苦,《罗氏会约医镜》上说:“荷花清心益肾,黑头发,治吐衄诸血”;芙蓉花味微辛、性平,《本草纲目》说它“清肺凉血,散热解毒”,可用于久咳吐血、月经过多、带下诸证;白梅花味酸微涩,性平无毒,既能疏肝解郁、理气和胃,又能“助清阳之气上升”(《百草镜》);近人用白梅花合剂治百日咳、喘逆、咳嗽,疗效颇佳。“冷香丸”四味花卉中药取意于色白入肺,清宣华盖,疏肝清热,理气化痰;并以黄柏煎汤送服,以清虚热、燥湿化痰,诸药契合病机,配方颇为精巧,值得医人借鉴。

    细读这“冷香丸” 的配方,又是要遍采春、夏、秋、冬四季的白花之蕊,又是要尽集雨水、白露、霜降、小雪四时的雨、露、霜、雪,还要辅之以白糖、蜂蜜。服药的时候,用黄柏煎汤送下。乍一看,真叫人大感困惑。更可异者,上面提到的每一件东西,都还必须沾上“十二”字样。对于这副奇奇怪怪的药方,恐怕只有将它与脂批同看,才能发现其中隐含的秘密。那么,我们也就把与上面这一段引文有关的脂批,也辑录于下吧。

    在宝钗道:“凭你什么名医仙药 ,总不见一点效,后来还亏了一个秃头和尚”处,有批语云:

    奇奇怪怪,真如云龙作雨,忽隐忽现,使人逆料不到。(甲戌本第7回侧批)

    “幸而我先天结壮,还不相干”外,有批云:

    浑厚故也。假使颦、凤辈,不知又何如治之。(甲戌本第7回侧批)

    “又给了一包药末子作引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的”处:

    卿不知从那里弄来,余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甲戌本第7回双行夹批)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处,有批云:

    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甲戌本第7回侧批)

    “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处,有批云:

    末用黄柏更妙。可知“甘苦”二字,不独十二钗,世皆同有者。(甲戌本第7回双行夹批)

    同处,戚序本亦有一条脂批云:

    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戚序本第7回双行夹批)

    周瑞家的问宝钗:“这药可有名字没呢?“宝钗道:“有。”此处旁批:

    一字句。(甲戌本第7回侧批)

    “叫做冷香丸”,旁批:

    新雅奇甚!(甲戌本第7回侧批)

    最后,这一段的末尾又有脂批云:

    以花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诸公且不必问其事之有无,只据此新奇妙文悦我等心目,便当浮一大白。(甲戌本第7回双行夹批)

    结合这些脂批,读者可曾悟到些什么呢?还是由笔者来为您细细道来吧。

    关于“冷香丸” 的配方,作者说: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

    为什么要白花之蕊呢?白,纯也,蕊,花之精髓也。这里是比喻癞僧、跛道所代表的纯洁、高贵的出世精神。牡丹、荷花、芙蓉、梅花又分别对映了春、夏、秋、冬四季。为什么还要历经此春、夏、秋、冬四季呢?因为只有阅尽世态炎凉,才能真正懂得这种精神的可贵!

    “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若发病时,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蜂蜜、白糖是一个“甘”字。“黄柏煎汤”是一个“苦”字。比喻要想达到精神上的最高境界,不仅要阅尽世态炎凉,更需遍尝人间甘苦。

    脂砚斋指出此处:

    “凡用十二字样,皆照应十二钗。”

    “十二钗”者,泛指所有“薄命司”之女子也。这就等于告诉我们,和尚送给宝钗的“冷香丸”,原本并不只是针对宝钗一人,而是作者借以点化书中所有悲剧女性的药方。然而,在“薄命司”的全部女子当中,又毕竟只有宝钗一人成功地接受了点化,趋向了人格与精神的完美。所以,作者又特别地强调了“可巧”二字:

    “东西用料一概都有限,易得的,只难得‘可巧’二字。”

    “可巧”二字,既是指一种机缘,更是指一种慧根。只有在精神本质上能够超越尘俗欲念的女性,才能具有这种慧根,获得这种机缘。在小说的诸多女性形象中,惟有宝钗本质上能够超越尘俗。那么,在具体的形式上,则表现为宝钗的病能治,而黛玉、凤姐等人的病不能治。

    宝钗道:“幸而我先天结壮,还不相干。”脂砚斋对此批云:

    “浑厚故也。假使颦、凤辈,不知又何如治之。”

    浑厚者,纯朴守拙也。这是在暗点宝钗身上的道家气质。正因为宝钗具有了老庄“见素抱朴”的气质,所以她得了“冷香丸”的方子,雨水之雨、白露之露、霜降之霜、小雪之雪,这四样难得碰巧之物,“一二年间便可巧都得了”。而黛玉与凤姐,如前所述,在小说中则分别带有了儒家与法家,对于入世的执着欲念。故而,她们的病终不可治。即使得了“冷香丸”的配方,也遇不上如此“可巧”的机缘。这样,原本为作者用以点化十二钗的“冷香丸”配方,就不能不为宝钗一人所独享了。于是,宝钗在钗黛二人的关系构架当中,也就自然而地成为了作者理想人格和“出世”高情的寄托!

    “冷香丸”——“睛”评/冷香丸 编辑

    “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虽离别亦能自安,故名曰冷香丸。又以谓香可冷得,天下一切,无不可冷者。”

    这样又显然巧妙地嵌入了宝钗的性格和命运。宝钗“历着炎凉,知着甘苦”,身处大富大贵之场,却始终坚守抱朴守真的理想,丝毫不为所动。后来,嫁给宝玉,成为寒士之妇,亦贫贱不移,“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这正是因为她受了道家和禅宗的点化,潜意识中感悟到了人生本质的虚幻性所致。

    薛姨妈说:“宝丫头古怪着呢,她从不爱这些花儿粉儿的。”脂砚斋批云:“‘古怪’二字,正是宝卿身份。”宝钗说和尚给的药末子“异香异气的,不知是那里弄了来”。脂砚斋即说:“卿不知从那里弄来,余则深知。是从放春山采来,以灌愁海水和成,烦广寒玉兔捣碎,在太虚幻境空灵殿上炮制配合者也。”作者与批者就这样一唱一和,点出了宝钗人物的非世俗性。

    结合第22回“听曲文宝玉悟禅机” 的情节来看,“虽离别亦能自安”一句,正暗示了曹雪芹佚稿中,宝钗以自己对老庄禅宗一类“杂书”的博知,启迪宝玉悟道,最终推动他出走为僧的情节。在小说中,宝玉是悟道的“疯人”,而宝钗就是最终推动他悟道的“罪魁”!对于当时的一般妇女来说,嫁夫随夫,丈夫就是自己一生的倚靠,做妻子的,岂有主动地推动丈夫弃家为僧,而且“虽离别亦能自安”之理?但宝钗又岂是这些一般世俗的妇女所可以相比的呢?所谓“淡极始知花更艳”(第37回,薛宝钗《白海棠咏》),这样“高情巨眼”(脂砚斋语),原本就不是尘俗中人所能够理解并达到的境界!宝钗是小说里惟一成功地接受了癞僧点化的年轻女性。她具有全书中最根本,也是纯粹的“出世”精神。她为了成全所爱之人悟道的理想,甘愿牺牲自己在尘世的幸福。这正是一种伟大崇高的品格!非宝玉真正的大知己,断断不能为此。而这种思想意志上的一致性,反不见于宝玉与黛玉的关系之中。(因黛玉本质上是入世的,不能超越对尘世幸福的执着。)就宝玉一生的爱情而言,黛玉是“莫怨东风当自嗟”,宝钗是“任是无情也动人”。一个是情绪情趣层面的相投,一个是思想意志层面的契合。一个是宝玉年少富贵时的最爱,一个是宝玉贫贱落魄后的知己。所以,脂砚斋才特别地提出了“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的结论:“钗玉二人形景较诸人皆近……二人之远,实相近之至也,至颦儿于宝玉似近之至矣,却远之至也”,“钗与玉远中近,颦与玉近中远,是要紧两大股,不可粗心看过!”(庚辰本第21回双行夹批)

    脂砚斋评曰:

    “以花为药,可是吃烟火人想得出者?诸公不必问其事之有无,只据此等新奇妙文悦我等心目,便当浮一大白。”

    “冷香丸”的构思,包含了作者对于众多不幸女子的悲天悯人的情怀,隐藏着全书的至高境界。这样的意象,自然不是书中任何一个“吃烟火”的凡夫俗子所能想出,而只能是癞头和尚,即作者自己的心血结晶。书中人物所患的怪病,绝非生理上的真病,而是在表征她们各自在思想上和人格上的缺陷。和尚道士所开出的仙方,也绝非物质层面的医药,而是象征着精神层面的点化。如前所述,只有接受了和尚道士的点化,书中的人物才能摆脱各自的缺陷,而趋于精神和人格上的完善。读者尽可以为之痴,为之呆,为之开怀畅饮,“浮一大白”。但如果不能从精神的、形而上的层面,去推察小说的真谛,反而在肉体的、形而下的层面,斤斤计较于“其事之有无”,总以为这里隐藏了什么真人真事,真病真药,或者以为有什么现实的政治意义,则不免等于是“贾天祥正照风月鉴”了。

    癞头和尚偏爱薛宝钗,给了她冷香丸,压制“热毒”。宝钗服下了冷香丸,便有了和林黛玉、史湘云截然不同的人生。她精明、冷静,深藏不露,她是既有秩序的服从者,是当下时代价值的守护人。她孝顺、仁爱、博学、含蓄、坚韧、克制,甚至通透一切是非,看破人间生死。

    她体现的是一种理性的、冷静到近于冷峻的自我控制即“克己复礼”的精神。

    没落的皇商

    贾府被查抄后,贾母对史湘云感叹——真真是六亲同运。

    贾、史、王、薛四大家族,亲上加亲,盘根错节,一荣俱荣,一损皆损。贾雨村没来得及看完那张“护官符”,但是排行榜前四名的关系,已经被“门子”解说清楚了。

    集体的崩溃不可避免。排名首位的贾府早已入不敷出。排名第二的史家几乎已经全线破产。王家虽然还在升迁,但状况也和贾府类似,及至贾府败落,王熙凤的哥哥王仁竟然卖亲外甥女巧姐换钱了。四大家族的没落以贾府倒掉为终结,却以薛家的衰败为开端。当薛姨妈带着薛蟠和薛宝钗走进贾府时,那个“珍珠如土金如铁”的薛家,危机已经来临。

    薛家的祖上也是朝中官员,老祖宗薛公曾任紫微舍人。“紫微舍人”即中书舍人,主要工作是撰拟诰赦,代行皇帝旨意,性质类似贴身秘书。与贾家的袭爵制不同,这个职业不可能世代相传,所以后来的薛家后人就改行下海经商,凭着祖上关系,当上了“皇商”,使用国库资金,替宫廷采办物资。薛家的生意还包括金融业(当铺)、房地产(房产出租)、药铺以及商业零售(在各省都有商号)。

    但是薛宝钗的父亲死得早,薛家唯一的儿子薛蟠本是纨绔子弟,既不读书也不是经商的材料,还经常被下属伙计们串通欺骗。如果不是靠着祖宗的脸面,恐怕薛家连这“皇商”的差事也会丢掉。

    薛宝钗就出身于这个“皇商”之家,虽然“书香继世”,“家中有百万之富”,但日子已经在走下坡路。与贾府最后的突然崩溃不同,薛家已经清醒看到了自己的未来,这才有了薛姨妈投靠贾府,薛宝钗应选女官的登场。

    薛宝钗的亮相带有强烈的目的性和现实主义色彩,因为皇上“崇诗尚礼”,要在有身份的大家族中选一批女孩儿入宫陪读。对于薛家来说,这是一个可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薛宝钗就承担起了这个“家道中兴”的责任。年幼的薛宝钗此时是何心态?是喜是忧,也许只有尚在宫中的元春才清楚。

    薛姨妈进贾府并不是一次寻常的串门走亲戚,而是计划长住下去。她特意跟姐姐王夫人说清楚,所有吃穿花销都自己支付,这才是长远之道。不过薛宝钗应选入宫的事情却不了了之了,也许是薛蟠有命案在身,影响了出身。

    从社会地位上看,即使再有钱,作为商人的薛家比世袭公侯的另外三家也逊色不少。元春省亲,完成一套繁复礼仪后,女眷们后堂相见,最初薛姨妈并不在其中,因为她没有诰命封号。

    但商人之家毕竟务实,薛姨妈带来的家人不过四五房,还有两三个老嬷嬷、小丫头。薛蟠被柳湘莲殴打了一顿后,打算出门做生意散心,又带走了一半仆人。可叹薛家人丁单薄,连仆人也少得可怜,全部加起来也未必赶得上宝玉、黛玉、迎春等小辈主子一个人所使唤的仆人多。

    而宝钗所居住的蘅芜苑中虽然也有一些做粗活的仆人,但相当一部分是大观园各住所原本就带着的管理房屋的人。宝钗正经的侍女只有莺儿和文杏,用薛姨妈的话说“文杏又小,道三不着两”,能用得上的也只有一个莺儿。而贾家其他小姐一出场,哪个不是一帮丫鬟婆子团团围着?

    宝钗看见未过门的弟媳邢岫烟带着探春送的玉佩,曾教育过一番勤俭之道:“这些妆饰原出于大官富贵之家的小姐,你看我从头至脚可有这些富丽闲妆?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这样来的,如今一时比不得一时了,所以我都自己该省的就省了。将来你这一到了我们家,这些没用的东西,只怕还有一箱子。咱们如今比不得他们了,总要一色从实守分为主,不比他们才是。”

    薛宝钗是个在生活的不如意中逐渐长大的早熟女孩子,与其他姑娘比,有不同的心态。同辈中,唯有她对钱财地位有着明确的概念,熟悉世俗生活。

    “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她举止端庄,行为豁达,宠辱不惊,大智若愚。尽管薛宝钗的出场是现实主义的,但这种典型人格却超越了她的家庭出身与年龄阶段。她有涵养,通人情,道中庸而极圆通。所以在处理各种关系中,她始终能够得体、从容、进退有据。

    薛家的亲情

    宝玉、凤姐被赵姨娘和马道姑暗算,神志不清,疯狂颠倒。大观园里乱作一团,倒是薛蟠比别人更忙。“又恐薛姨妈被人挤倒,又恐薛宝钗被人瞧见,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贾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得不堪。”然后,他“忽一眼瞥到林黛玉,风流婉转”,于是就“酥倒在那里”。

    这段描写极富喜感。一场闹剧,薛家也裹挟其中,帮闲的比帮忙的还要忙,而“呆霸王”又不经意看到林大美女,一下子走不动了。乱糟糟中,一家四口的人情、人性自然流露。《红楼梦》中写了好多家庭,最像正常人家、最富于亲情趣味的是薛家。

    一入豪门深似海。荣宁二府,大小主子十几家,家仆奴才有四五百人。妯娌之间、婆婆媳妇、正房偏房、正出庶出、近亲远亲……一系列的家庭矛盾成为日常生活的主旋律。即使一家人,说话行事都要察言观色,戴着面具,提着小心。倒是薛宝钗的家庭没有繁文缛节,人性的弱点和优点都自然而然,虽有争吵纠葛,但过起日子更像寻常百姓家。

    薛姨妈是个40岁左右的家庭妇女,每天的事情就是陪贾母和王夫人聊天,或者做针线活。她的文化水平不高,给两个丫鬟起的名字是同喜、同贵,与贾府的丫鬟比,既无贵气也缺风雅。

    薛姨妈有寻常母亲的弱点。儿子不争气,惹是生非,她一味溺爱、退让,又气又急,但照样还是心疼。她不像贾母、王夫人养玩意儿似地对待贾宝玉,不准宝玉独立思考又放任他在另一些方面胡作非为。薛姨妈客居贾府,有多半原因是希望亲戚们能帮她管教儿子。但是舅舅王子腾升官调了外任,贾家又是个大染缸,不孝子弟扎堆,以前薛蟠只是个自己闹的恶少,进了贾府后更加不堪。

    于是薛宝钗逐渐成为这个家庭的主心骨。她不仅要替母亲教训哥哥,连堂弟薛蝌也可以教导,对未过门的邢岫烟更是爱护有加。

    贾府的家族矛盾隐晦虚伪,错综复杂,道貌岸然;薛家则像普通家庭,吵吵闹闹,混乱而真诚。

    宝玉因为“戏子”事件和金钏儿之死被贾政暴打,很多人怀疑是薛蟠说走了嘴。本来薛家客居贾府,如因薛蟠的原因惹出一场大风波,薛家面上终究过不去。宝钗于是在家里斥哥哥,就像母亲训儿子。薛蟠冤屈地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门闩来就跑,还用“金玉姻缘”的话头刺激宝钗。

    随后宝钗大哭,于是薛蟠立刻服软,跑回了自己屋子睡觉。第二天,宝钗找母亲倾诉委屈,薛蟠在外面听着,立刻进来作揖赔礼:“好妹妹,恕我这次吧!原是我昨日吃了酒,路上撞客着了,来家没醒,不知胡说了些什么,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气。”

    一次家庭争执,体现了家庭成员间的亲情,这与人丁兴旺的贾家形成了鲜明对比。贾家的孩子中最缺乏的是平等关系,王夫人每天吃斋念佛,但始终矜持冷漠,除了宝玉,从不见她对其他的孩子流露感情。

    贾母热络、温暖,但是降温也快,哪怕她最开心的时候,他人也要在心中保持警惕,也许她突然就会抹下脸来,露出当权者的威严。薛家所维持的亲情和秩序,使宝钗有良好的感情出发点,不偏激,不冷漠,不匮乏。

    人情与世故

    宁府的上房挂着一副著名的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句中国式的格言提醒着豪门内的生存法则。

    贾府内每天大小事情少说也有十几件,婚丧嫁娶,庆节庆生,迎来送往,都是人情世故。而贾府大厦将倾,内部宗派倾轧,嫡庶纷争,主奴矛盾充斥其间。身处其中,需要极高的情商,独善其身都不容易,助人为乐就更难,偏偏宝钗都做到了。

    每天早上,宝钗起床后都要先给母亲、贾母、王夫人等长辈请安,然后回去做女红,其余时间就串门聊天。宝钗很喜欢串门,上至贾母、王夫人,下至平儿、袭人,贾氏姐妹、宝玉、凤姐、黛玉等处就更不必说了。这与黛玉形成了很大反差,黛玉的交往是半封闭性的,除了给长辈请安外,基本只去宝玉的怡红院,再就是关在潇湘馆内看书发呆,深居简出。

    宝钗说:“我来了这么多年,留神看起来,凤丫头怎么巧,再巧不过老太太去。”通过串门聊天,察言观色,宝钗就成了园子里信息最灵通,最通晓人情利害的人物。她知道贾母爱吃什么,爱看什么戏。

    在清虚观里,众道士送给贾宝玉一个“金麒麟”,贾母都不记得谁曾有个类似的物件,只有宝钗提醒出来:“史大妹妹有一个,比这个小些。”她很快发现元春不喜“绿玉”,作诗的时候就让宝玉改成“绿蜡”。她通过观察史湘云的神情,就知道湘云家嫌费用大,不肯用人,因而针线活都是自己干。

    处理人情世故,宝钗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天赋。她可以和所有人都保持着自然、亲切,不卑不亢、合宜得体的关系。与人相处不疏不亲、不即不离,体贴入微。于是贾母才说,贾家的四个姑娘中没有一个比得上宝钗,竟连元春也比下去了。

    宝钗是最能体现中庸精神的,这体现在她善于考虑与平衡各方关系上,在社会关系学中,这是最重要的一种能力。作为一个富家小姐,像贾环这样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物,在分送礼品时,她都不忘有他一份。

    这就让赵姨娘在心中感激:“怨不得别人都说那宝丫头好,会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来,果然不错!他哥哥能带了多少东西来?他挨门送到,并不遗漏一处,也不露出谁薄谁厚。连我们这样没时运的,她都想到了;要是那林丫头,他把我们娘儿们正眼也不瞧,哪里还肯送我们东西?”

    赵姨娘是个悲剧性的人物,刻毒、粗俗、愚昧且乖戾,宝钗连这样的人都能照顾到,还有谁不能处好?薛宝钗的口碑,于是不仅在贾府实权人物中,就是在一般丫头媳妇婆子口中,也是好评如潮。

    史湘云父母早亡,由叔叔婶婶抚养长大。史家衰败后,湘云的日子不好过,贾府里的姑娘小姐们都喜欢湘云开朗豁达,把她当做好玩伴,但是除了宝钗,没人体察到她内心的苦闷悲伤。

    在史湘云加入诗社的时候,她自告奋勇地要先邀一社,但史湘云的那点月钱肯定不够用,薛宝钗就代她出资筹办别具特色的螃蟹宴,她知道长辈们也都是喜欢吃螃蟹的,这样既玩得开心,长辈们还高兴。甚至细节上,哪里作诗、何时作诗都斟酌清楚,最后又怕伤害史湘云的自尊心,不忘交代了一句“千万别多心”。

    在处理长辈关系上,宝钗总是尽力维护逢迎。王夫人的居所是她最常去的地方,一方面王夫人是她姨妈,关系亲近;另外王夫人也是贾府内政的实际掌权者,凤姐不过是代理人。

    王夫人有为难事,薛宝钗便会不失时机排忧解难。王熙凤病了,要吃“调经养荣丸”,需要上等人参二两。王夫人翻箱倒柜,只找出几枝簪子粗细的人参和一大包人参须末,凤姐那里只有一些参膏。贾母手中虽有一些当日余下的“手指粗细”的人参,但拿到大夫那里一鉴别,说是由于年代太陈,药性已失,此时,偌大的贾府竟连二两人参都找不出来,王夫人只是讪讪地说,“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在宝钗这个“客人”面前颜面尽失。

    此时宝钗的劝解堪称典范,她先说人参虽然华贵,但毕竟是药,原应济众散人的,这实际上维护了吃斋念佛的王夫人的面子。然后又讲了一套知识与行情,说去外面买也不一定能买到货真价实的,而我们家铺子里恰好就有,不如让伙计行家送来。于是问题解决,皆大欢喜。

    这个情节极精致地描写了宝钗的圆通。

    价值观

    如果只把宝钗的世事洞明与人情练达当做生存法则,似乎还是低估了这位宝姐姐。从宝钗小姐到宝二奶奶,宝钗没有实际当过一天家,只是在王熙凤生病期间,协助探春代理了一段时间。尽管只是副手,却充分显示出了她的管理才干。

    为了解决贾府虚张声势入不敷出的问题,探春从赖大家的园子能生钱获得了灵感。她在大观园内推行包产到户,将园子承包给几个婆子,固定上缴额度,余下自用。以前贾家要的是面子和排场,大观园的物业管理费是小钱,不值得精打细算。探春采用了所有权与使用权分开的办法,将使用权重新分配,虽然没有招标环节,还是做到了人尽其用,公开而透明,选择了专项能力强的家仆,既解决了贾府物业的所有权失位问题,又调动了积极性,提高了效率,开源而且节流。

    探春的改革方案看起来非常完美,但宝钗还是指出不足,提出了更完善的方案。她说:“如今这园里几十个老妈妈们,若只给了这个,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才说的,他们只供给这几样,也未免太宽裕了。一年竟除了这个之外,他每人不论有余无余,只叫他拿出若干贯钱来,大家凑齐,单散与园中这些妈妈们。他们虽不料理这些,却日夜也是在园中照看当差之人,关门闭户,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们出入,抬轿子,撑船,拉冰床。一应粗糙活计,都是他们的差使。一年在园里辛苦到头,这园内既有出息,也是分内该沾带些的。还有一句至小的话,越发说破了:你们只管了自己宽裕,不分与他们些,他们虽不敢明怨,心里却都不服,只用假公济私的多摘你们几个果子,多掐几枝花儿,你们有冤还没处诉。他们也沾带了些利息,你们有照顾不到,他们就替你照顾了。”

    她更完善地提出了一个利益均沾的方案,她比探春高明之处在于,不仅看到了包产到户的效率,也看到了负面影响。当探春提出承包制的方案时,宝钗正在看墙上的字画,似乎漫不经心。但听到平儿顺声附和,她登时开了腔:“你们想想这话,若果真交与人弄钱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许掐,一个果子也不许动了,姑娘们分中自然不敢,天天与小姑娘们就吵不清。”后来大观园丫头婆子吵作一团,证明宝钗的远虑不无先见之明。

    《红楼梦》里对薛宝钗的相貌、性格、作为都有不少描写,但没有给她太多的个人空间。她的好恶、心态甚至是生活习惯这些个性化特征,都非常模糊。

    从书中看,宝钗的大量时间用在了女红上,这是一个女人的本分。林黛玉一年能做个香袋已经不错了,探春偶尔做双鞋也只作为宝玉的礼物赠送而已。贾家的小姐们一天到晚只不过下围棋、练书法、弄丹青,修身养性,而她清晰地对黛玉说,女孩子认识个字就好了,针线活才是“分内的事”。

    宝钗对自己认定是对的种种观念、道德情操的坚持近乎苛刻——好玩好看的书她不看,有趣的事情她可以不做,追求功名利禄的她鄙夷,做了没用的事情她不做。她的价值体系就是那个时代大家闺秀的标准:庄重、克制、朴素,识大体、顾大局。

    宝钗那首独占鳌头的《临江仙·咏絮》,可以作为她价值观的最完整体现。“蜂围蝶阵乱纷纷”,嫩春弱柳就一定会随风飘散么?且“任它随聚随分”,只需淡然处世,便有着“几曾随逝水,岂必委芳尘”的乐观。

    宝玉有一个长期的困惑,就是女孩子长大了为什么要“配人”?每次听到这种议论,宝钗和袭人都认为是“疯话”,她们以反问的方式进行驳斥——难道都要留下来陪你么?

    事实上,无论宝钗还是袭人,都完全不理解宝玉对婚姻的态度。宝玉反对的并非婚嫁本身,而是反对没有爱情的婚嫁,反对的不是嫁人,而是“配人”。贾府中,哪个丫鬟表现不好,就被拉二门配个小子。这是最寻常的惩罚方法。婚姻的结合,没有两情相悦,没有爱慕和思念,只有一个“配”字。在婚姻问题上,即使锦衣玉食、娇生惯养的贵族公子小姐,也不过是被摆弄的棋子,终究无法逃脱“配人”的命运。

    大观园里不允许爱情存在,从司棋、晴雯、林黛玉到尤三姐,有爱的人结局悲惨。爱情的结果就是死。

    宝玉和黛玉是传统婚恋的叛逆者,他们始终在互相试探中,获取爱的回应。而宝钗的“爱情”观则是符合主流价值体系的,“发乎情,止乎礼”,最后放弃爱情。

    在宝钗和异性的接触中只有一次真情流露。宝玉遭到贾政的毒打后,荣府上下一派惊慌失措。唯薛宝钗想得最是细致周到,大方地托着药丸款款前来。见袭人在旁,“向袭人说道:‘晚上把这药用酒研开,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热毒散开,可以就好了。’说毕递与袭人”,又关心地问宝玉道:“这会子可好些?”

    一般人都是急忙来探宝玉,哪里想到要带棒疮药,显见她在任何时候都不失细致。宝钗“便点头叹道:‘早听人一句话,也不至今日。别说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们看着,心里也……’刚说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说的话急了,不觉就红了脸,低下头来”。

    这咽下去的半句话,当然也是“心疼”之类的意思。她虽然没把话说出来,但“红了脸,低下头,含着泪,只管弄衣带,那一种软怯娇羞、轻怜痛惜之情,竟难以言语形容”。

    但并非据此就可以认定宝钗爱宝玉。从宝钗的价值观看,宝玉并不值得欣赏。钗、黛等起诗社,每人得有别号,而宝钗就送“无事忙”,或“富贵闲人” 给宝玉,内中涵着讽刺的意思。虽然是玩笑词,但由此可见宝钗对宝玉饱食终日以及与姐妹们厮混的行为不以为然。宝钗的“三观”里责任感非常重要,而贾宝玉却一点责任感都没有,在人生道路之类的大题目上没法沟通。

    宝钗也没有存心和黛玉争夺宝玉,所以她对宝黛之间的爱情关系有时还会开开玩笑。第二十四回中,宝玉“吃了米汤,省了人事,别人还没开口,林黛玉先就念了一声佛,薛宝钗回头看了半日,嗤的一声笑了,贾惜春道:‘宝姐姐好好的笑什么?’宝钗笑道:‘我笑如来佛比人还忙,又要讲经说法,又要普度众生,这如今宝玉和凤姐姐病了,又烧香还愿,赐福消灾,今才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缘了。你说忙得好笑不好笑?’”

    贾府为贾宝玉向薛姨妈提亲的时候,薛蟠因为杀了人正在牢狱中。当薛姨妈问宝钗“愿意不愿意”时,这个非常有主见的姑娘坚定地对母亲说:“妈妈这话说错了。女孩儿家的事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亲没了,妈妈应该做主的;再不然,问哥哥;怎么问起我来?”

    回到那颗冷香丸

    宝钗进贾府不久,跟周瑞家的讲自己身上有个老毛病,其实不严重,就是有些咳嗽,但是治不好,就有“专治无名之症”的癞头和尚献了个海上方,名曰 “冷香丸”。其成分是: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开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开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些花蕊在次年春分日晒干,一齐研好。再用雨水节的雨水十二钱,白露节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将药和匀,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揉成龙眼大的丸子,盛在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病时,拿出一丸用黄柏煎汤送下。

    薛宝钗吃冷香丸的原因是“胎里带来的一股热毒”,而且这种病是间歇性的,不怎么发作,在整部书中,宝钗只吃过两次。

    冷香丸,与其说是药,不如说是一件艺术品。四种花蕊虽然好找,但应节气的春露、秋霜、夏雨、冬雪最难碰到,可遇而不可求。药方本身充满了美感,洁白无瑕,冷如冰,美如花,更融合天地灵气,有着最合适的比例(十二两、十二钱)。春夏秋冬,四时节令,雨露霜雪、花卉植物,天人合一,不偏不倚,尽善尽美,暗含玄机。曹雪芹很大方地把这种令人无限遐想的神药送给了薛宝钗。

    癞头和尚神出鬼没,每次出现解决的都不是世俗问题,而是命运问题。冷香丸治疗的也不是咳嗽,而是“胎里的热毒”。所谓“热毒”不过是与生俱来的天性,是热情、冲动、任性、狂欢、欲望,是希腊人的酒神狄奥尼索斯。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皆是与生俱来,是人的原罪。有情皆苦,无人不冤。

    癞头和尚独爱薛宝钗,给了她冷香丸,使其克制七情六欲、喜怒哀乐,以致心地澄明,超凡入圣。反观黛玉,和尚的态度就差劲很多,要带她修行才能免去人生苦难,这也许是因为黛玉所带的“热毒”更多?

    有意思的是,宝钗最爱的戏文就是《山门》中的那段《寄生草》:“漫洒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悲凉中带着洒脱,触发了宝玉的禅意。

    薛宝钗服下了冷香丸,便有了和林黛玉、史湘云截然不同的人生。

    金钏儿投井,她说“这也奇了”,接着帮助王夫人编了一套自我安慰的谎言,然后帮助死者多争取了些发送银子,还送了自己的衣服。尤三姐殉情,柳湘莲下落不明,对于这样的生离死别,宝钗“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说:“俗语说得好:‘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这也是他们前生命定。……如今已经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说,也只好由他们罢了。”

    宝钗的清醒与智慧甚至到了冷漠的程度,在现实生活面前,她认为悲伤与痛苦也远不及眼前人——当下事更重要。

    薛宝钗有着强大的内心系统,她体现了一种对当下价值的认同精神,体现了人性中最冷静的那一极——含蓄、克制,冷静计算,乃至为了某种道德、文化、功业的要求而压抑牺牲一己的生理欲望。这种城府与精明使她脱离了时代,这甚至是一种政治家的素质,在每一个时代,这种理性与克制的价值观,不一定是最美好的,但一定是社会存在的基石。

    薛宝钗薛宝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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