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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鬼魅丹青

    《鬼魅丹青》共包含六个中篇:鬼魅丹青、草原、布基兰小站的腊八夜、一坛猪油、解冻、塔利亚风雪夜。

    编辑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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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称: 鬼魅丹青 作者: 迟子建
    字数: 200000 ISBN: 9787222062658
    出版社: 云南人民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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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容简介/鬼魅丹青 编辑

    《鬼魅丹青》共包含六个中篇:鬼魅丹青、草原、布基兰小站的腊八夜、一坛猪油、解冻、塔利亚风雪夜。

    作品反响:

    1:《鬼魅丹青》:《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

    2:《草原》:《小说月报》转载,获得“新世纪”第三届《北京文学》小说奖

    3:《布基兰小站的腊八夜》:《小说月报》《小说选刊》《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转载,获得《小说月报》第十三届“百花奖”。

    4:《一坛猪油》:《小说月报》《小说选刊》《新华文摘》转载,获得《小说选刊》首届中国小说双年奖。中国小说排行榜上榜作品。

    5:《解冻》:《小说选刊》《小说月报》《新华文摘》转载。09年高考语文2卷的试题,选载了《解冻》片段。

    作者简介/鬼魅丹青 编辑

    迟子建迟子建

    迟子建,女,1964年元宵节出生于中国的北极村——漠河。童年在黑龙江畔度过。1984年毕业于大兴安岭师范学校。1987年入北京师范大学与鲁迅文学院联办的研究生班学习,1990年毕

    业后到黑龙江省作家协会工作至今。1983年开始写作,至今已发表文学作品五百余万字,出版有五十余部单行本。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树下》《晨钟响彻黄昏》《满洲国》《越过云层的晴朗》《额尔古纳河右岸》,小说集《北极村童话》《白雪的墓园》《向着白夜旅行》《逝川》《白银那》《朋友们来看雪吧》《清水洗尘》《雾月牛栏》《当代作家选集丛书——迟子建卷》《踏着月光的行板》《世界上所有的夜晚》以及散文随笔集《伤怀之美》《听时光飞舞》《我的世界下雪了》《迟子建随笔自选集》等。出版有《迟子建文集》四卷、《迟子建中篇小说集》五卷和三卷本的《迟子建作品精华》。曾获得第一、第二、第四届鲁迅文学奖,第七界茅盾文学奖,澳大利亚“悬念句子文学奖”等多种文学奖励,作品有英、法、日、意大利文等海外译本。

    目录/鬼魅丹青 编辑

    鬼魅丹青

    草原

    塔里亚风雪夜

    不基兰小站的腊八夜

    解冻

    一坛猪油

    图书《鬼魅丹青》

    编辑推荐/鬼魅丹青 编辑

    鬼魅丹青(2008茅盾文学奖得主最新作品)

    2008茅盾文学奖得主最新作品

    中国首位三获鲁迅文学奖作家

    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家迟子建继《额尔古纳河右岸》之后华丽转型,以简约凝练的笔调抽丝剥茧,直逼最后的谜团!

    作品《解冻》入选2009年全国高考语文试卷

    文摘/鬼魅丹青 编辑

    草原

    (中篇小说) 迟子建

    我一直梦想着,有一天来到草原上,住在牧民的毡房里,喝奶茶,吃手抓羊肉,听马头琴。

    这一天来了。

    中秋节临近的时候,领导递给我一份传真,让我去满洲里参加一个东北地区的农机产品技术研讨会。

    我来工厂四年了,出差了两次。一次是到北京,正赶上春日的一场沙尘暴,天昏地暗,街上的行人就像出土的兵马俑似的,灰头土脸的;另一次是去哈尔滨,大雪过后,街道因为撒了融雪剂,白雪成了黑雪,肮脏不堪,整座城市似乎散发着一股肠衣腐烂的气味,让人不爽。两次出差,都很无趣。

    大约是因噎废食吧,以后又有两次出差的机会,石家庄和长春,我都婉拒了。

    我是在沈阳读的大学,所学专业是机械制造。我毕业时,东北那些曾经无比辉煌的大工厂,正像衰朽不堪的老马一样,一匹匹地倒下。我求职困难,尝到了所学无用的苦恼。最后,齐齐哈尔的一家小型拖拉机厂,接纳了我。齐齐哈尔旧名“卜奎”,曾是古“黄金驿站”的起点,濒临嫩江。我的女友在地图上找到齐齐哈尔的时候,就像看到了一个大火坑,惊叫着说:“那地方太偏远了,靠近内蒙古了,我不能跟你去,你也不能去!”

    我说:“那正好呀,我每天中午都可以越过省界,到草原上睡个午觉啊。”

    女友果然没有跟我来,而我来了。女友嫁人了,我也娶了一位本地姑娘,她叫曲蔓玲,是个邮递员,我叫她“曲信使”。曲信使呢,她说我做事总是比别人慢半拍,又在拖拉机厂工作,叫我“王拖拉”。

    除了开会,领导还交代给我一项任务,去还一笔债。那人是蒙古族牧民,叫阿荣吉,住在巴尔图附近的牧场,养羊。内蒙古的草场好,羊肉鲜美,每逢春节,我们厂子搞福利时,都会从那儿进羊肉。阿荣吉是厂子的老主顾了,每到腊月,他会雇佣一辆卡车,载来几十只活羊,把他们卖给厂子后,他会在齐齐哈尔住上一两天,办点年货,然后返回巴尔图。

    去年厂子经济效益不好,所以阿荣吉卖的那批羊,没有拿到现钱。他只得了张白条子,声言不再给我们送羊了。可是拖拉机厂的人,如果年关没有提进家门一块来自草原的羊肉,就觉得年没了滋味。所以,上半年我们厂在郑州的一个农机产品展销会上拿到大把定单的时候,厂领导就兴奋地说,今年要让阿荣吉送最肥美的羊!

    阿荣吉所在的牧场没有电话,他每次来,要先到巴尔图的女儿家,给厂子打个电话,问需要多少只羊?而我们想跟他联系,也必须通过他女儿。厂领导说,你到巴尔图找到他女儿,就找到阿荣吉了。要是不先把钱还上,他犯了倔脾气,以后真不送羊来了,咱们过年时还不得想羊肉想得生口疮啊?

    领导嘱咐我,把这五千多块钱还给阿荣吉的时候,一定要跟他定下来,腊月时要送来五十只羊,让他别吝惜草料,把羊喂肥点,每斤多给他三毛钱。领导还带着歉意说,你开完会,要是当天往回赶,还能赶上节,可是去巴尔图还钱,恐怕就要晚一两天回来了。

    我连忙说没关系,能在草原上过一个中秋节,是我的福气。

    我不是说客套话。在我眼里,中秋节就像一匹雪青色的骏马,它落脚到草原上,才有神韵。我仿佛已经被它飘逸的棕毛给拂着脸了,满心的激动。

    曲信使去火车站送我时,趁乱用她粗壮的小腿勾住我的腿,说:“见到草原的牧羊女,可不能腿软啊。”

    我“啊——”了一声,揪着曲信使乌黑油亮的长辫,说:“有这条鞭子在,我哪敢腿软啊。”曲信使咯咯笑了。

    我乘坐的是齐齐哈尔到牙克石的慢车,为的是看风景。火车是正午出发的,它向着西北方向,像一匹吃足了草的老马,缓缓地行进着。天色湛蓝,没有云,天也就仿佛不存一丝心思,给人爽朗的感觉。沿途可见收获的情景,有的农人在割麦,有的则起着土豆。乡间路上,马车牛车辘辘而过,村落里炊烟袅袅。午后两点,火车到了扎兰屯,这儿已经是内蒙的地界了,虽然还没有见到我期待的大草原,但牛羊明显多了起来。村路上马车载着的,也多半是干草。从扎兰屯到牙克石,经过的都是小站了,哈拉苏、巴林、雅鲁、博克图等。小车站连缀的路线,大都有妖娆的风景,果然,草原一闪一闪地出现了。虽然那草低矮了些,而且经过一个夏天暑气的煎熬和牛羊的啃啮,有点憔悴,但它看上去是那么的安详柔美。透过车窗,我贪婪地呼吸着草原的气息,这气息是那么的熟悉,清新而温暖,带着股野味,它曾在哪里裹挟过我呢?哦,想起来了,新婚之夜,我从曲信使身上感受过这样的气息。

    火车到达终点站时,夕阳正如一颗裂了的石榴,鲜浓欲滴地下坠。我下了火车,找家旅馆住下,到一家小饭馆喝了碗羊杂碎汤,吃了两个刚出炉的椒盐烧饼,然后在街上闲逛了一会儿,回旅馆的公用浴池洗了个澡,给曲信使打了个电话,就睡了。草原小城的夜晚太醇厚了,我有微醺的感觉,睡得很塌实。第二天清晨,我到早点摊喝了碗豆腐脑,搭乘一辆三轮车,先去看了免渡河,然后带着一身清凉之气,奔赴火车站,登上了开往满洲里的列车。

    我不喜欢长驱直入草原,在我心中,生活是要有所停顿的,而美恰恰会在停顿的时刻生成,这就是我为什么要在牙克石停留一夜的缘由。果然,牙克石的夜露和免渡河上湿润的晨光,让我的心渐渐泛起了对草原的爱恋。当我路过扎罗木得,看着窗外如墨涌动的羊群,尽情地点染着草原这张柔软的宣纸,终于抑制不住心底的激动,在一张纸上写下了这样的话:草原啊,你就是我的神甫,当我的心灯因尘世而蒙垢,你总会用清风,拂去尘埃,并用你那碧绿的汁液,为我注满生命的灯油!

    满洲里的会期只有三天,第一天报到,第二天正式会议,第三天结束。报到的那天下午,我去了达赉湖。北方的湖泊大都有海的气象,苍苍茫茫,兴凯湖是这样,达赉湖更是这样。站在湖边,翻卷过来的波浪能把你的裤脚打湿。投映在湖水中的白云,就像翻滚在沸水中的饺子,被滔天白浪给搅得团团转。傍晚,我在湖边小食摊吃了新鲜的烤鱼和湖虾,喝了一瓶啤酒,然后心满意足地返回满洲里。满洲里是中俄边境一个较大的口岸,经商的人多,海关每日的过货量大,这儿也就有点国际都市的意味,灯火旺盛,酒吧林立。虽然天凉了,早霜已经出现,但在街头走过的那些俄罗斯女孩,却穿着时髦的吊带衫和短裙,露出雪白修长的大腿,像是一根根白炽的灯管,把黑夜照亮了。游人多,店铺关张的也就晚些,店里经营的多是俄罗斯的皮毛服饰和传统手工艺品。我踅进一家店,给曲信使买了一条杏红色羊毛披肩。

    我的故事是离开满洲里之后开始的。

    会议一结束,我就乘夜车去海拉尔,打算从那里去巴尔图。火车如果正点到达,是凌晨三点。我盼望着晚点,这样可以在列车上多睡一刻。果然,气喘如牛的慢行列车到达海拉尔站台时,太阳已经冒红了。这是中秋节的黎明,进出站的旅客行色匆匆,他们中的很多人提着月饼盒。我在车站附近的一家私人旅店洗了把脸,吃了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然后又回到站前广场,搭乘去巴尔图的长途客车。

    那是辆中巴车,大概是报废车辆改装的,看上去破烂不堪。这车有二十多个座位,本来说好九点出发,但因为还闲着几个座位,司机迟迟不肯发车,让售票员在广场喊人。那个肥胖的女售票员肿眼泡,哑嗓子,尽管她一遍又一遍地吆喝:“巴尔图了——巴尔图了——”,可并没有什么人跟她过来。司机不耐烦了,他把手中的香烟摁灭在方向盘上,自言自语着:“妈的,以后得换个水灵的去喊客!”他跳下车,冲那胖女人嚷着:“上来吧,你这破锣嗓子不值钱,喊破了也没用!咱今天得赶回来过节,走吧!”

    汽车一颠一颠地出了城。从海拉尔到巴尔图,是一路南行。我拉开车窗,呼吸着呼伦贝尔大草原的气息。每走一段,就可看见羊群。它们有的在草原上安闲地吃草,有的则团团簇簇爬过一带缓坡。天气晴朗极了,让人觉得天离自己很近,所以飘浮在天边的几朵雪白的云,几乎与大地的羊群连为一体,好像老天嫌羊群不够浩荡,要给它增添几只似的。汽车性能太差,一个半小时之内,它竟两次抛锚,司机每次下去修车的时候,总是气鼓鼓地踹它两脚,骂:“懒驴,有一天我发了财,非把你砸个稀烂!”车上的乘客开始发牢骚,说是这车走得比驴还慢,耽搁了时间,要求退一半的票款。司机开始沉得住气,但当汽车第三次抛锚,像无赖似的横在路中央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了,大吼一声对售票员说:“给他们退票钱,今天背时气,不走了!”

    汽车和车主都耍起了脾气,倒霉的就是乘客了,我们只有中途下车。汽车正停在伊敏河牧场,有人告诉我,前方九里,就是红花尔吉。那些要到巴尔图去的人,都候在路边,等候下一辆客车。而要去红花尔吉的,干脆步行,十里八里在他们眼里不是远路。我不知道下一辆去巴尔图的客车何时经过,想想还是先步行到红花尔吉稳妥,听说从那里去巴尔图,车就方便多了。

    我还是上大学时有过远足的经历,参加工作后,人整天蛰居在楼房中,脚劲都弱了。能够沿着草原公路步行,让我有冲出樊笼的感觉,我甚至有些感激那辆把我们抛在半路的破车了。

    伊敏河流域的牧场是肥沃的,草虽然不很高,但却密实,草色也比别处的看上去要鲜润。我行走的时候,不时听见羊咩咩地叫,我的鼻腔里充溢着草的清香。我得感谢牛羊的嘴巴,它们让草折腰的时候,也把它们体内的芬芳咂了出来,使它们成为空气中最迷人的分子。走了半个小时,一辆客车从身后驶来,它在经过我身边时停了下来,这车是去巴尔图的,先前被抛弃在路边的乘客,都搭上这辆车了。车严重超载,过道被人堵塞了,两人座的插着三人,三人座的则挤了四人。司机问我上不上车,我回绝了。我可不想再搭上一辆危车。

    我没有走到红花尔吉,就中途停下了。正午时分,我看见了三座毡房,其中靠近公路的那座毡房飘着炊烟,门前停着两辆运货的卡车,我想那里一定是客店了。对一个饥饿的旅人来说,炊烟就是最动人的消息了。

    我走向那座毡房。突然,一条黄狗朝我跑来,它在距我两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汪汪叫起来。它叫的时候晃着身子,摇着尾巴,更像是欢迎。随着狗叫,女主人出了毡房。她矮个子,黑红的扁脸,包一块蓝白花的头巾,小眼睛,塌鼻子,厚嘴唇,一望便知是蒙古人。她热情地冲我招了一下手,说:“吃晌饭了!”好像在招呼她的老熟人,我畅快地回答:“吃晌饭!”

    毡房里肉香弥漫,三张桌虽然都没坐满,但没有闲着的。有一张桌坐着三个男人,还有一张是两个男人,这些人大概是跑长途的,蓬头垢面,正热火朝天地吃着羊汤面。另一张桌上,是一对青年男女,他们一身休闲装,模样斯文,男的正把筷子规规矩矩地摆在空碗上,女的掩着嘴剔牙,看来已经吃完了。我刚落座,他们就起身付帐去了。我要了一碗羊汤面,这温润的食物立刻滋润了我的胃肠,让我筋骨舒坦。吃完面,那几个男人陆续走了,听得见毡房外卡车的引擎轰轰响着,看来他们要上路了。我乏了,很想睡上一刻,便问女主人,这里可以休息吗?女主人说:“你要是不过夜的话,别花那个冤枉钱,去草场躺躺不就解乏了吗?要是过夜,就去毡房,一宿三十块!”说完,她又告诉我,那对青年男女从城里跑来,包下一座毡房,就为了今夜看草原上的中秋月。

    她的话让我心中一动。是啊,如果我不赶到红花尔吉,就在这儿过中秋,不是很好吗。我对女主人说,我先睡一觉,睡醒了不想走的话,就留下来。留与不留,三十块钱照付。

    女主人大约觉得我怪异,她觑着眼看了我半晌,然后引我到门口,指着草原右侧的毡房说:“那座空着,门没锁,你去吧。你要是日落前走,不用给钱!要是留在这儿,睡醒了别忘了告诉我晚上吃什么,我好预备着!”

    那两座毡房,相距大约百米,这大概就是牧民的客栈了。它们背后,是无边无际的草原。午后的阳光和微风大约觉得草原就是自己的舞台,它们在上面活泼地舞蹈着,草原上光影斑斓。毡房外有两摞风干的牛屎饼,还有一个闲置的辘辘车。我拉开北门,进到里面。这座毡房简单而整洁,东西南各放着一张床,南侧开着一扇小窗。中央是火塘和环绕着它的三个矮凳,床下有脸盆、拖鞋,我择了西侧的床躺下。睡在毡房里,感觉就是睡在一个毛茸茸的大蘑菇里。

    我从来没有睡过那么长的午觉,足足有三个小时。我醒来的时候,夕阳已经给草原披上了一件猩红的袈裟。我站在毡房外,痴痴地看着落日。这样的落日我从没见过,红得眩目,带着股刚烈之气,它下坠时不是蔫头蔫脑的,而是蓬蓬勃勃的,一跳一跳地,像是在欢呼着什么,我被这样的落日感动了。正当我心潮激荡的时候,一阵马蹄声从背后响起,很快,一匹马从我身边掠过,没容我看清骑马人的容貌,他们就游鱼般轻灵地进入草原了。那是匹枣红马,很威武,它飘逸的长棕轻抚着草原,有如一抹斜阳漫过。他们朝着夕阳奔去,离我越来越远。我想他也许是毡房的男主人,这是趁着黄昏,遛马去了。

    暮色浓了,黄狗在前,女主人在后,朝我走来了。黄狗已经把我当做熟人了,它到了我跟前,温柔地叫着,用嘴嗅着我的裤脚,团团转。女主人对我说:“看来你是不走了,今儿过节,想吃什么?”

    “手抓羊肉和奶茶。”我说。

    “俺掌柜的刚宰了一头羊,新鲜着呢,你想吃哪块肉自己去挑!”女人说完,指了指草原说:“有个骑马人你见了没?他今晚也住这儿,跟你一个毡房!”

    我这才明白骑马人也是个过路的,独自在毡房过节毕竟冷清了些,我很高兴有个同伴,我对女主人说:“好啊,一会儿他遛马回来,我问他想吃什么,可以一起吃吗!”

    太阳下去了,天色昏蒙了,草色也昏蒙了,骑马人还没有回来,让我疑心他们跟着夕阳一起落到草原下了。如果真是那样的话,一会他们也许会随着月亮一起升起来。

    这家客店是男主内,女主外。在灶房忙活的是男主人,待人接物的则是女主人。专程来看草原之月的青年男女,他们要了手抓羊肉和清炒白蘑,用托盘盛着,端到毡房去吃了。他们离开的时候,女主人嘱咐着:“晚上要是嫌冷,就生点牛屎饼取暖。”不过刚一说完她又说:“你们两个人睡,想来也不会冷的。”她笑了,那对青年也笑了。他们的笑让我思念曲信使,我掏出手机,想告诉她,我要在草原上看月亮了。可是刚开机,女主人就撇着嘴对我说:“这地方没信号,那玩意在这儿只能当噘嘴的骡子。”

    客店外响起了马蹄声,看来那人回来了。草原的客店一般都为赶马人预备着马厩,所以一听到响动,女主人便对我说:“我得先去拴马,给它饮点水。”

    五分钟后,女主人回来了,跟着他进来的就是枣红马的主人了。他看上去五十多岁,中等个,罗圈腿,据说草原上的好骑手,腿都会有些罗圈。他的脸很宽,五官分得又开,加之脸色泛着古铜色的金属光泽,因而看上去很硬朗。他进来后用手搓了搓脸,然后坐在桌前,问女主人:“有自酿的蒙古小烧吗?”女主人说:“跑长途的司机最爱喝这一口,能没有吗?”那人嘟囔一句:“怪不得卡车老是掉沟里呢。”

    他的话把我逗笑了,我过去跟他搭讪,说我是和他住一个毡房的,想跟他一起吃晚饭,问他想要什么?他没有客套,说:“有手抓羊肉就是节日啊。”

    我连忙吩咐女主人:“手抓羊肉,清炒白蘑,再来一个凉拌口条。”

    那人补充说:“手抓羊肉别弄得太烂了,不入口,没嚼头!新鲜的白蘑还是清炖的好,汤汁是奶色的,鲜味打鼻子!”

    女主人还没应声,灶房里传来了男主人的声音:“真是碰到会吃的主儿了!”

    男主人一歪一斜地叼着烟出来了,他瘦极了,是个跛子。他扫了我一眼,然后对那男人说:“我打窗户望见了,你那马可真叫漂亮,削竹耳,悬铃眼,油光水滑,一根杂毛都没有,那马鬃飘起来像团火,晃人眼啊。好马都有个名,它叫什么?”

    女主人嗔怪道:“马都把你跌成瘸子了,你还恋着!”

    男主人说:“好男人伤在好马上,不屈啊!”

    枣红马的主人似乎并不想谈马的事情,他淡淡地说:“它叫天驹。”

    “天驹!好名啊。”男主人抽了一口烟,说:“我年轻时最爱的那匹马叫青云,菊花青,我那时好胜,骑着它参加旗里的赛马会,结果出了事。那天下着小雨,草地又湿又滑,青云跑得又急又快,转弯时摔倒了,把我的一条腿压在它身下。我要是不成了跛子,能娶个比她受看的呢!”他用烟头点了一下女主人,笑了。

    女主人瞥了男人一眼,说:“当年青云要是把你的脑袋压在身下,你娶的就更丑了——地狱里窝憋着的女人,哪一个不是青面獠牙的?”

    男主人哈哈笑了,说:“你怎么不说我上了天堂,娶的是仙女呢。”

    女主人“呸”了一声,说:“你哪有那造化!你只配给我当个厨子!”

    她的话大约提醒了男主人在家中的角色,他“啊”了一声,说:“我得捞手抓羊肉了,要不煮过了!”说完,提着腿赶紧回灶房。

    他们满怀爱意的斗嘴让我更加思念曲信使。枣红马的主人大概看出我有些惆怅,问我:“你从哪儿来?”

    “齐齐哈尔。”我说:“刚从满洲里开完会。”

    “那怎么从这儿往回走?绕路了啊。”他说。

    “我要去巴尔图办点事。”我说:“汽车坏在半道上,就在这歇脚了。”

    他“噢”了一声,垂下头来。

    我问他:“你去哪儿?”

    “绰尔。”他说。

    我们的手抓羊肉好了。它盛在一个青色的搪瓷盆中,冒着热气呢。我对同毡房的人说:“要不咱们也端回去吃?”

    “好。”他说。

    于是,女主人帮着我们,把酒菜拿到毡房。月亮还没升起来,草原好像让夜这张黑手给抹脏了,乌蒙蒙的。我付了菜钱,那人付了酒钱。女主人收了钱要离开时,那人又掏出五块,说是喝酒缺不了火这个伙伴,他得把柴草钱付了。女主人摆了摆手说:“今儿过节,我正愁没月饼送你们呢,就送点牛屎饼给你们烧吧!”

    她的话把我们逗乐了。

    那人抱了几个牛屎饼进来,放进火塘,熟练地生起火来。毡房里有马灯,可有了火,就不用点灯了。牛屎饼燃烧得很斯文,不像秸杆和劈柴,着起来轰轰烈烈的,它无声地发出暗红的光。

    我们围着火塘开始吃喝了。我吃手抓羊肉的时候,离不开韭菜花、蒜泥等调料,那人呢,只是蘸少许的盐,他说羊肉像我那么个吃法,鲜味都糟践了。他说在家里吃手抓羊肉,他连盐都不蘸,那样更加妙不可言。出门吗,骑了一天的马,出了一身的汗,要补充点盐了。我便问他从哪里来?他说:“辉河。”说完,便闷头喝酒了。

    “我叫王子和。”我说:“我老婆叫我‘王拖拉’,您呢?”

    “阿尔泰。”他说:“我老婆是个哑巴,从没叫过我的名字。她年轻的时候,喜欢用石子叫我。要是石子朝我飞来了,那就是她吆喝我呢。这几年她病倒了,就摇马铃叫我。”

    阿尔泰告诉我,他有两个孩子,大的叫朵云,出嫁了;小的叫朵卧,是个男孩,二十岁,跟他放牧。他问我:“你有孩子吗?”

    “还没有。”我说。

    “得要孩子呀!”阿尔泰说:“一个家要是没有孩子,就像草原上没有牛羊,空落啊。”他放下酒杯,说是要看看他的马,起身出去了。

    牛屎饼因为搀杂了煤渣,很经烧,半个小时了,还没有烧透,所以它们的脸看上去半青半红的。火塘边的食物,全都被镀上一层微红的光,白蘑成了黄蘑,杯中的白酒也被映成琥珀色的了。我想月亮大约快出来了,便起身出了毡房。果然,东方已经冒出了一点红。那对青年男女,相拥着站在他们的毡房外面,等待月亮升起。

    秋天的草原之夜带着股寒露的气息,我穿着绒衣,还是觉得身上阵阵发凉。想到酒能暖身,便回毡房取酒,等我捧杯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冒出了一道弯曲的金边,活泼得像是一条游动的金鱼。这条金鱼越游越自在,顷刻间,它变肥了,成了一条大鱼,月亮探出头来了。我朝地上淋了几滴酒,算是祭月了,然后才把酒送入口中。想必这酒被月光勾兑过了,一股说不出的芬芳在肺腑间荡漾。而我祭给月亮的酒呢,大约它也欣享了,那半轮月亮一副微醺的模样,脸颊边抹抹嫣红。

    月亮一旦露了头,就像新嫁娘上了花轿,虽然也羞怯着,但却是喜洋洋地地出了闺门了。很快,半个月亮变成了大半个,草原上光影浮动,那股阴郁之气全然不见了。月亮升腾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要快,眼见着它越来越高、越来越圆,终于,它撑不住自己的丰腴了,“腾——”地一声,与大地分离,走上了天路之旅。新生命的降临总是伴随着哭泣,月亮也一样,它脱胎换骨的那一刻,脸颊湿漉漉的。

    草原被这盏举世无双的神灯点亮了。我觉得它的气息都变了,有股微甜的味道,看来月光把它身上的寒露驱散了。我觉得身上温暖了,特别想像马儿一样在草原上撒个欢儿,但我又怕踏碎了这大好的月色。正感慨着,背后传来马蹄声,阿尔泰策马过来,吆喝我:“兄弟,带你去草原上遛遛吧!”未等我答应,他已经下马了,身手是那么的敏捷。我连忙把杯中酒干了,将酒杯送回毡房,由他扶着上马。

    这马实在剽悍,我的腿跨在它肚腹上,就像一双荡在水面的桨,下面的水是深不可测的。阿尔泰随之跃到马上,在我身后牵住缰绳。他对我说:“你不用害怕,天驹从不欺生,不会把你颠下来的。它快起来像旋风,慢起来就是一辆老爷车。”

    我们走向草原了。

    站在地上,觉得月亮就是一枚仙女们缝制时光用的金顶针,遥不可及;上了马呢,却觉得它近在咫尺,恍如摆在桌前的一面镜子。天驹一入草原,就朝东方走去,好像想帮着我们,把那银盘似的月亮摘回来,盛手抓羊肉。天驹大概怕自己的蹄子惊着了草的魂儿,微垂着头,走得小心翼翼的。开始时我有些紧张,连头都不敢歪一下,漫步了十几分钟后,我胆子大了,可以放松地看月亮了。

    月亮已经把初升的羞红褪去了,它通体金黄,像是被蜜腌了千年万年。阿尔泰对我说,他哥哥曾经说过,月亮里也举行庙会,每月的阴历十五,月圆的日子,庙会就来了,这一天月亮里是最热闹的。阿尔泰轻声对我说:“不信你仔细瞧瞧?”

    果然,月亮里影影绰绰的,仿佛有树,有河,有桥,有人,有房屋,有车马,有杯盘碗盏,有琴,有风中猎猎舞动的幌子,甚至有笑语和吆喝声,那里真的好像在举行庙会啊。我不由得对阿尔泰的的哥哥产生了好奇,问:“他是做什么的?”

    “喇嘛。”阿尔泰叹息了一声,说:“他走了好多年了,兴许他现在正在月亮里赶着庙会呢。”

    我听他的语气有些伤感,就让他催马快走,我想飞驰的速度会像闪电一样,击落他心底的阴云的。阿尔泰勒紧了缰绳,“嘿——”了一声,天驹昂起头,“咴——”地回应了一声,向着前方奔跑起来。先前的草原在我眼里是静谧、安详的,现在它却突然变成一片涨潮的海了,我眼前的月光化做了涌动的波浪,层层地向我涌来,拍打着我,那么的湿润,那么的温柔,我落泪了。什么叫“喜极而泣”?我懂了。阿尔泰大约听见我的哭声了,他松了缰绳,天驹慢了下来。它真是匹好马啊,这通奔跑,并没让它气促,我只是觉得夹着它肚腹的双腿热燎燎的,好像它也刚喝了一顿烈酒。

    天驹停下来,月光却没有停下来,它们仍然在草原上流转着。阿尔泰跳下来,像对待一个孩童似的,将我抱下马。天驹将头偏向我,大约想看看,刚才是谁在它身上洒泪?我这才看清,它的眉心处有道白,像是一弯水,明亮活泼。我伸手抚摩了它一下,它动着四蹄,感恩似地叫了两声。阿尔泰让我先回毡房,他要将马牵回马厩。

    牛屎饼烧成了一汪红,我把盛着手抓羊肉的托盘放到火上。很快,羊肉就吱吱叫了,窜出香气。待阿尔泰返回,我已将酒菜都热了一遍。

    我们继续吃喝。经过月光的沐浴,我的脾胃温和了,对辛辣的调料不那么依赖了,我也能仅仅蘸一点点盐、就品尝出手抓羊肉的鲜美了。我们干了一杯酒,为月亮,为草原,为天驹,为毡房的这个夜晚。

    我感动地对阿尔泰说:“这是我过的最美的中秋节了。”

    阿尔泰说:“要是在我们家过,你会觉得更好。辉河的湿地太美了!那儿的草好,水好。到了春天,蓑羽鹤、白天鹅、灰背鸥都飞回来了,鸟儿在水草中扑棱着,你的心啊,跟喝了酒似的,醉了!”

    “那你过节怎么不和家人在一起?你骑马去绰尔有急事?”我问。

    他叹息了一声,说:“我跟人约好了,这是去卖马啊。”

    阿尔泰的故事,就从马开始讲起了。

    我们家原来在乌拉盖,我和哥哥都出生在那里。我父母是牧马人,他们很相爱。我哥哥十三岁、我八岁的那年初冬,母亲赶着马群过乌拉盖河,河水结了冰,但没有冻实,母亲走到河心时,冰裂了,她掉进冰窟窿,淹死了。从那以后,父亲就变了个人似的,他酗酒,脾气暴躁,喝多了不是鞭打马,就是打我们兄弟。媒人给他介绍女人,他连看也不看,只是说“我就喜欢掉进冰窟窿里的那个啊”,说完就哭,所以没有哪个女人愿意进我们家。我和哥哥破衣烂衫的,跟叫花子一样。那时我们最怕的就是过年,父亲会抱着酒壶,带着母亲活着时爱吃的东西,跑到她的坟上,跟她一起守岁。我和哥哥就得去坟地把他找回来。有一年春节,我们把他找回来后,半夜他又出去了。等我们一觉醒来,发现他不在,去坟地找,他已冻僵了。他落下残疾,冻掉了两只脚,从此后只能呆在毡房里了。他的精神变得不正常了,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呜呜痛哭。有时一顿能吃掉一个羊头,有时三天也不喝一口水。父亲成了这样了,家就得靠哥哥了。有一年春天,牧区的马得了传染病,眼看着马一匹匹倒下,哥哥哭着拉着我的手说:“阿尔泰,母亲说死就死了,父亲说疯就疯了,马说瘟就瘟了,人世间的苦太多了,我不想受这样的苦啊!”他的话使我疑心他要自杀,我吓哭了。我不知道,那时他已做了出家的打算了。母亲去世五年后,父亲死了。有一天深夜,父亲从毡房爬出来,用一条绳子,一端系在自己的脖子上,一端拴在马身上。他用鞭子狠狠地抽马,马拖着他跑起来,把他活活勒死了!虽然马是无辜的,但从那以后,我见着马,说不出的憎恨啊!

    阿尔泰说到这里,有点哽咽,他出了毡房,取了两个牛屎饼,把它们添到火塘里,跟我对饮了几口,心境平复了,接着讲他的故事。

    父亲去世后,我和哥哥离开乌拉盖,到阿尔山投奔伯父去了。伯父原来在根河一带做皮货商,专收山林里的鄂伦春和鄂温克人猎获的皮毛:貂皮、鹿皮、狐狸皮、灰鼠皮、狍皮等等,所以他的家底子殷实。伯父在阿尔山开了家客店,我和哥哥去了以后,就在店里当伙计。哥哥下厨,我管理马厩。这样,我跟马又打上了交道。马很怪,它的脾性往往跟主人相随。只要你看到来的客人一脸横肉、吆五喝六、挑肥拣瘦的,那他的马也难伺候,你得小心对待着,别让它一蹄子给踢着;要是来的客人满面温顺、话语谦和、粗茶淡饭都不计较,那他的马也是温驯的,你不拴它,它也不会溜了。我那时十来岁,父亲的死对我的刺激太深了,所以无论好马坏马,我同等对待,把它们牢牢拴着,用草棍捅它们的屁眼,要不就捏一粒盐塞进马的眼睛里,让它们哗哗流泪。马被我折磨得乱跳时,我心里痛快极了。我的恶习,终于被哥哥发现了。有一天晚上,客人要吃烤全羊,伯父拖了一只活羊在灶房前宰杀,哥哥听不得羊临死的叫声,更闻不得血腥味,就躲到马厩来,正好撞见我把捉来的蚂蚁往马的鼻孔里塞呢。哥哥见了,打了我一巴掌,说:“阿尔泰,你这样干,是给自己积攒罪孽啊。”我说:“我想妈,也想爸,我恨马,我们为什么要靠它们活着呢?”我哭了,哥哥也哭了,他边哭边说:“马一辈子让人骑着,挨着鞭子;羊一长肥了,就得被人宰了吃肉了,阿尔泰,它们比人可怜啊。”

    第二天早晨,哥哥不见了。伯父骑着马,把阿尔山的每一条街道每一座房屋都寻遍了,也没能找到他。

    哥哥失踪的那几年,只要客店来了人,伯父就跟他们打听哥哥。那时我已经去牧区小学上学,伯父说将来不管干什么,总要识点字。我早过了上学的年龄,学习在我眼里是个苦差,不如在马厩有趣,所以只混了两年,学了没几篓字,又回到客店了。那时很多地方在闹饥荒,吃不饱的人多了。客店的生意越来越难做了,南来北往的人大都面黄肌瘦的,马都成了公家的,不让私养了,伯父一天到晚唉声叹气的。忽然有一天,客店来了一个老主顾,他跟伯父说,春天的时候,他到阿穆古郎的甘珠尔庙去赶庙会,在大殿见到一个年轻的喇嘛正在给佛龛添灯油,从侧面看很像哥哥。他当时正跪着磕头,想着起来后一定跟这个喇嘛说说话,套问一下他的来处。可等他起身后,喇嘛已不见了。伯父听了房客的话后,一拍大腿,说:“这人失踪了好几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我当初怎么就没想到他出家了呢?他要真当了喇嘛,也是我们家的造化啊。”伯父当即打点行装,领着我去阿穆古郎。第二天晚上,我们到了那里。山门已经关了,我们找了家客店住下。第二天一早,伯父带着我直奔寺庙。

    甘珠尔庙是座古庙,有一百多年的历史了,它还有个名字,叫“寿宁寺”,是乾隆皇帝赐的名呢。这庙建得跟宫殿似的,很漂亮。伯父嘱咐我,一会见了开门的喇嘛,要低下头,以示尊敬。进了庙里不能踩门槛,不能大声说话,更不要吐痰,说佛门是清净之地。

    我们没有料到,打开朱红山门的正是哥哥!剃度后的他看上去清瘦了许多,他穿着僧衣,原来眉宇间的愁云不见了,面色红润,目光平和。伯父见了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扑通——”一声跪在哥哥面前,说:“这下我死了有脸见你爸爸去了”,哥哥早已不叫原来的名字了,他给自己起了个法名,叫“尘安”,哥哥看着我们,既不悲,也不喜,他扶起伯父,请我们去了斋堂。吃过斋后,他领我们在寺里逛了逛。我还记得,那是夏天,蚊子很多。蚊子落在我脸上时,我就“啪——”地一下将它拍死。而哥哥呢,他只是用手轻轻把蚊子拂去。我知道,我和哥哥之间已经隔着一条大河,我在这岸,他在那岸了。伯父问哥哥吃斋吃得惯吗,在寺庙里辛苦不辛苦?哥哥说,吃斋饭就像久病初起的人呼吸了一口新鲜口气,那种甘甜是说不出来的。在寺庙里,无论做什么都有兴味,怎么会觉得辛苦呢?他叫我们不要再惦念他了,赶快回阿尔山吧,说完,给我的手腕戴上一串菩提珠,就去大殿念经去了。我到底年少些,一见哥哥撇下我们说走就走了,就哭了。伯父对我说:“阿尔泰,不许哭,出家人都是有慧根的,你哥哥造化比你大,你要是哭,就为自己哭,为你哥哥,你该笑啊。”可我哪笑得出来呢。回阿尔山的路上,我看着什么都觉得没意思,绿草在我眼里成了枯草,远方的辘辘车在我眼里就是游动的毒蛇,每看到一条河,我都觉得河里流动的是尿水,想吐。我难过啊,我没了父母,就这么一个哥哥,他还出家了,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从那以后你就再没有见过哥哥?”我急切地问。阿尔泰叹了一口气,拨了拨火,吃了两口白蘑,把故事推向了高潮。

    我不是说了吗,那些年闹饥荒。从甘珠尔庙回到阿尔山后,一到吃不饱的时候,我就想去哥哥那里。我十七岁的那年,是六月份,我把一张字条留在马厩,告诉伯父我已是大人了,要离开阿尔山了,请他不要出去寻我。我搭了一辆过路车,去找哥哥了。我不知道,喇嘛到了夏天,会“云游”。我去的时候,哥哥恰好去西北的寺庙了。寺庙的主持听说我是尘安的弟弟,就收留了我。寺庙周围开垦了一块地,喇嘛吃的菜,多半是自己种的。我每天在田里干活,挑水浇地,除杂草,捉害虫,菜地被我侍弄得很好。夏末哥哥云游归来,先是给伯父写了封信,告知了我的下落,然后把我介绍给一个姓胡的汉族人,他是个居士,在阿穆古郎做中医,哥哥让我跟他学医,说是做医生能为人解除病苦,行善积德。我在那里干了两年,就受不了了。我不喜欢闻汤药味,辨别不清山上的那些药材。针灸在我眼里比在戈壁掘井还难,把脉呢,跟探宝一样,哪把握得准呢。

    我没有跟哥哥告别,就逃离了阿穆古郎,到辉河来了。毕竟是牧马人的后代啊,我本能地又干上了这一行。辉河的牧场很肥沃,马长得壮。我所在的牧场是旗里最好的,那里的人对我很好。我喜欢放马。夏天的晚上,我们会把马群赶到用柳条栅栏做的“围子”里,围子设在草原的高处,通风好,马群不容易受蚊虫叮咬,暴雨来了也不会受气。我们在围子边燃起一团火,这样狼就不敢来侵犯马了。吃过饭后,放马人喜欢唱歌,他们唱的不是酒歌就是情歌,这两种歌听了都让人醉。我在辉河呆了三年后,觉得恋它恋得很,这辈子离不开这地方了,就想探望一下亲人,把我的想法告诉他们。我先到了甘珠尔庙看哥哥,然后从那里回到阿尔山看望伯父。伯父能原谅当年哥哥的不辞而别,在他看来那是一场壮举;可是对我的突然离去,他不能理解,他拍着桌子冲我吼:阿尔泰,伯父虐待你了吗?!我对伯父说,我跟哥哥一样,找到了自己想呆一辈子的地方,伯父该为我高兴啊。他听了这话后,跑到马厩哭了一场,算是还认我这个侄子。我最后到的地方是乌拉盖,我去父母的坟上磕了头。走了这一圈后,回到辉河后我的心就踏实了。

    我总以为哥哥最后的归宿是甘珠尔庙,他应该在那里圆寂,没有想到,好端端的古庙,在文革中竟被毁掉了!哥哥没了栖身的地方,被迫还了俗。他还俗后依然吃素、念经,就是不穿僧衣了。他跟着那个胡居士在阿穆古郎学起了中医。哥哥对中医心有灵犀,一学就通。每年夏天,我会把他接到辉河来住一段日子。牧民在草原上生活,风吹雨淋的,多半有风湿病,哥哥来了之后,就会为那些患病的人针灸和拔火罐,然后采了草药捣成泥,糊到患处。他的这套医法很管用,治好了很多人的病。每年春天,草原的野花开了的时候,牧民就会说:尘安快来了吧,大家把他当做了自己的亲人。哥哥不吃荤,牧民们就给他用新磨的小麦粉做烤饼,还给他做豆腐,采集新鲜的野菜嫩芽做腌菜,生怕他身体亏着了。那时我已过了结婚的年龄了,可是家中这一桩桩突来的变故,让我觉得人生无常,所以尽管也有好姑娘看上我,可我没有成家的打算。哥哥一来,牧民就爱对他说,尘安,说说阿尔泰,他该有个窝了!哥哥只是笑笑,并不劝我。在他眼里,世上的一切皆是“缘”,机缘不到,强求不得。可是随着年龄越来越大,我也觉得毡房里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了。我看上了两个姑娘,一个长得一般,但她嗓子好,她唱起歌来,能把鸟儿引来。她性子泼辣,马骑得比男人还好,酒量和饭量都大,她常给我送吃的;还有一个长得俊俏,但她是个哑巴,比我大两岁。她性格温顺,能吃苦,手巧,她偷着给我织过羊毛袜子。可就是因为哑,没人娶她。现在我不说你也明白了,我把那个哑巴迎进毡房了。我拿不定主意的时候,去问哥哥,他对我说,那个爱唱歌的姑娘好嫁人,可那个哑巴,你要是不娶她,她会一天天老下去,枯萎了。他这一说,让我觉得如果不娶哑巴,就是犯了天大的罪孽!我娶哑巴的时候,爱唱歌的姑娘还在我的婚礼上为我们唱喜歌,她的歌声虽然美,但听起来有点凄凉的味道。我知道她难过,而我也喜欢她呀。看来人生是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啊。

    我和老婆过得很恩爱,我们生了俩孩子,儿女双全了。可是好日子不禁过,它们就像草原雨后的彩虹,虽然美,可是一眨眼,就不见了。朵卧两岁时,我哥哥去世了。他是为救一只蓑羽鹤死的。有年夏天,哥哥到草原来,一天傍晚,他出去散步,发现一只受伤的蓑羽鹤在河水中扑通,要沉下去的样子,他就跳到河中去救。那年雨水大,水流急,哥哥不会水,他被急流给卷走了。草原的牧民,都喜欢哥哥,我们把他葬在河边的草地上了。

    朵云朵卧一天天长大了,我们却是一天天变老了。前些年牧场可以承包了,我就包了一片,放马养羊。这行当其实也是靠天吃饭,有一年,我们的羊染上了瘟疫,死了多半,把家底赔掉了。朵卧跟我一样喜欢放马,他嗓子好,爱唱歌。他跟着牧人,学了很多民歌,还会拉马头琴。他跟我小时候一样,不爱上学,初中毕业后,就跟着我放牧了。我老婆最高兴的事情,就是坐在毡房里,喝着奶茶听朵卧拉琴、唱歌。凡是听过朵卧歌声的人,都说这小伙子在草原上可惜了,应该把他送到城里去,让搞音乐的人好好带带他,他能唱红全中国!前两年,电视上不是搞青年歌手大赛吗,我们那儿的人看了,都跟我说,阿尔泰,你该让朵卧去北京唱啊,他站在舞台上,只要一张口,咱草原的白云、清风、奶茶味,就跟着飘过去了!我想也是,我问朵卧,愿不愿意去北京唱歌?朵卧说,他没上过舞台,灯光一打,可能会害怕。我说,草原这么大的舞台,太阳和月亮这么大盏的灯,你都不怕,还怕人造的?朵卧被我这一将,说,那我就去试试。于是我就找旗文化局的人问这事,怎么个报名。一打听,还挺麻烦的,要层层选拔,先得在旗里唱,然后再去自治区唱,这两关都过了,才能上北京。而且,参赛报名要花钱,做演出服要花钱,这些钱,都得自己出。我老婆几年前得了怪病,钱都花空了。有天晚上,月亮好,她出去解手,很长时间没回来。我着急,出去找,发现她昏倒在毡房外的草地上。我把她抱回来后,她醒了。她跟我比画着,说是撞见了一个在草地上发光的东西,她凑过去看时,那东西突然飞了起来,把她给吓昏了。出事后,她躺着没事,一站起来,那就等于要她的命了,晕得直吐。我们牧区的人都说,她是撞上了飞碟,外星人把她的骨头给弄软了。这几年,我背着她去了好几个大城市的医院,都说她身体没毛病,说是脑神经出了问题。我就对她说,你没病,不过想像小孩子一样耍赖,不愿起床,那就给我好生躺着吧,我养活你!她听了直笑。我给她的枕头旁放了个马铃,要是有事情,她就摇铃叫我。朵卧要去北京唱歌的事,我跟她说了,她很高兴。可是我们差在钱上,她就让我卖天驹。我家的马,就这匹最值钱。去年,从绰尔来了个贩马的,他在牧区看了个遍,就相中了天驹。说是有个做大买卖的人喜欢马,不惜花大价钱收罗好马。他当时给我出的价儿是八千,我没舍得。我出去放牧,最爱骑的就是它啊。它看护羊群最有经验,它远远一望,就知道哪片是草质差的夏牧场,哪片又是优质的冬牧场,知道把羊群带到哪里。它对天气也通晓,暴风雪来临前,它就会阻止我把羊群往远处和低洼处赶。你不是牧民不知道,得到匹好马,就跟娶了个好媳妇一样,让人受用啊。可是为了朵卧,我得卖天驹了,别的马卖不上价钱啊。我给绰尔的马贩子打了个电话,他一听说我要卖天驹,特别高兴,不过他说这马又长了一岁,牙口如不如从前好他不知道,他会买,但要看了它以后再定价,说是不管怎么着,也不会低于五千块的,让我尽快把马带到绰尔。我对马贩子说,中秋节一过,阴历十六我就能把天驹送到。兄弟啊,我实话跟你说吧,我为什么选这个日子?我知道天驹身体的秘密啊,一到月圆的日子,它就兴奋,我择这个日子卖它,就是想让马贩子看它精精神神的,肯出个好价钱啊。刚才你也见了,它在月亮下不是一般的马了。它就是地上的灯,明得晃人眼啊。现在你要是由着它的性子跑,它都能跑到月亮里去啊。

    阿尔泰讲完了故事,借着幽幽的火光,我发现他的眼里闪烁着泪花。我给他斟了一杯酒,他颤抖着接过,一饮而尽,说:“朵卧跟我说了,他明年要是在北京唱红了,有了钱,他就去绰尔,再把天驹买回来。别看他是大小伙子了,心思有时跟小孩子一样呢!他以为天驹去的是当铺,想抵就抵,想赎就赎,这小子啊!”阿尔泰笑了,他的笑是颤抖的。我轻声问他:“那个爱唱歌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你们还有联系吗?”阿尔泰似乎不愿意过多地透露给我关于她的消息,只是敷衍着说:“女人吗,最后总得嫁人啊。”

    我放下酒杯,跟阿尔泰说要出去小解,出了毡房。月亮正在中天,如果说夜空是座王冠的话,那么月亮就是王冠上的一颗明珠。我站在飞舞着月光的草原上,把兜中的钱摸出来。信封袋里装着即将还给阿荣吉的欠款,共计五千二百三十六元,我把零头抽出来,又从自己带的钱中点出八百,塞进信封,凑足六千,回到毡房。我把那个信封口袋递给阿尔泰,说:“这是六千块,你拿去给朵卧用吧,天驹就不要卖了。将来你有了钱,可以还我。就是不还,能让天驹留在你身边看护羊群,能让朵卧去参赛,我也觉得值了!”

    我以为阿尔泰要么会自尊地拒绝,要么会感激涕零地接受,然而他只是平静地接过那个口袋,掂了掂,又递给我,说:“兄弟,把你的地址留在这上面吧。”

    我掏出笔,凑近火塘,把单位地址写在信封口袋的背面,交给他。阿尔泰把它揣在怀里,对我说:“乏了吧,早点歇着吧,明天你不是还要到巴尔图去么。”说完,转身出去了。我听见毡房外传来哗哗的水声,他在解溲。这泡尿很长,好像他憋了很久。我有些怅然若失,因为刚才把钱交给阿尔泰时,他没有丝毫的激动,这就仿佛是看一出戏,高潮没有出现,就平淡地结束了。我确实累了,躺倒睡了。夜里我被扰醒了两次,一次是阿尔泰帮我盖毯子,他那有力的大手像铁一样碰疼了我的肩膀;还有就是凌晨时,我被毡房顶上一阵扑棱棱的声音扰醒,阿尔泰也醒了,他嘟囔道:“哪只鹰起得这么早啊。”

    我和阿尔泰起床时太阳已经出来了,毡房里洋溢着一股牛屎饼燃烧后留下的气味,我们一起去吃了早饭。当我要结算食宿费时,被阿尔泰抢先了一步。客店的女主人说好了不收牛屎饼钱的,可她现在却沉下脸,非要收十块钱。阿尔泰没有跟她计较,和颜悦色地把钱交了。我跟阿尔泰去牵马时,男主人打着晃儿跟到马厩。他不好意思地说,他太喜欢天驹了,为了闻闻好马身上的体味,昨夜他睡在马厩里。他说:“我老婆这人有个说道,平常你不理睬她没事,但凡年节儿的,你得搂着她睡。这大八月十五的,我守着马来了,她恨天驹,就怪罪它的主人了,这才收牛屎饼钱。她原本不是个小气的人啊。”男主人说着,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阿尔泰。阿尔泰打趣道:“兄弟你留着吧,要是她发现你兜里少了十块钱,还不得让你天天睡马房啊。”我们三个男人一起笑起来。

    我和阿尔泰牵着马来到公路边。阿尔泰说,他要等我搭上了去巴尔图的车后,才走。他从挂在马鞍的羊皮袋中取出一样用黄色丝绒布包裹的东西,慢慢地展开来,一只细腻光洁、花色斑斓的海螺号现身了——它看上就像一个大大的惊叹号!阿尔泰说,这是他哥哥留下的诵经的法器,蒙古人称它为“冬”。这个“冬”来自甘珠尔庙,他哥哥生前一直带在身边。阿尔泰说:“出自古庙的法器,能给人带来吉祥,你收下吧!”这礼物我很喜欢,但我知道它对阿尔泰来说是多么的重要,一再推辞。阿尔泰急了,他说:“你不收下‘冬’,就是让我卖天驹啊。”我只得把海螺号小心翼翼地接过来,放入背囊。

    我们截到了两辆运货的卡车,一辆是到柴河去的,不顺路;另一辆倒是去巴尔图的,可是车上的货物看上去超载,极不安全。这样一直等了两个小时,终于迎来了昨天坐过的那辆坏在半路的中巴车,司机见了我猛地一踩刹车,探出头来哈哈笑着说:“兄弟,咱们有缘啊,上车吧,今天这驴子脾气好!”说完,得意地按了按喇叭,让它发出滴滴的叫声,好像让这头驴子跟我打招呼似的。我在上车的一瞬突然想起了在列车上写的那几行诗,连忙把它翻出来,递给阿尔泰,说:“这是我进到草原写的,送给朵卧吧!他要是喜欢,就给它谱个曲儿,唱一唱!”

    我和阿尔泰就此告别了。我上了车,坐定后回头张望,阿尔泰和天驹已经无影无踪了。好马和好驭手就是这样啊,来去如风。

    我没有钱还给阿荣吉了,打算着到了那儿以后,跟他撒个谎儿,就说是路遇强盗了,请他宽限几日,等我回到齐齐哈尔,立刻把钱汇来。

    到了巴尔图,我先给曲信使打了个电话。她正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投递途中。我问她中秋节过得好吗,吃月饼了吗,不知是市井的喧闹之音削弱了她声音原本的清脆,还是她没有休息好,她恹恹无力地说:“昨晚这里下雨,没见月亮。月饼呢,太甜腻了,我只吃了半块。”我告诉她,我已经到了巴尔图,办完事会尽快回去。她“哦——”了一声,挂了电话。

    吃过午饭,我便去找到阿荣吉的女儿。她在巴尔图为一家奶站收牛奶,常跑下面的牧场,听说我是去找他父亲的,她热情地对我说:“刚好我要下牧场去,路过那儿,你跟着走吧。”

    那是一辆小型卡车,看上去挺新的。阿荣吉的女儿坐进驾驶室,而我跐着车轮,爬到卡车的大箱上。车上装着几十个圆肚形的奶渍斑斑的塑料桶,几个脸膛黑红的牧民,靠着车厢头抽烟。他们见我上来,甩给我一棵烟。我跟其中的一个人刚对着火儿,车就开了。如果天气好,坐在卡车上实在是一种享受,无边的风凉。这一带大概霜来得早,草黄了,而且草质也不是很好,常常会看到一块块的沙地,好像草原生了疮疤。我问牧民们生计可好?一个说“凑合”,一个说“现在草原沙化得厉害,畜生没得好吃的,人也就没得好吃的啊。”他的话惹得大伙笑起来。车开得飞快的,我们不时被颠起来,叫着。头顶的白云张着雪白的翅膀,一片片掠过,好像在跟卡车赛跑。阿荣吉所在的牧场离巴尔图确实不远,也就半个多钟头吧,卡车停下来,阿荣吉的女儿从驾驶室跳下来,吆喝我:“小王,到了!”

    顺着她指的方向,我步行了十来分钟,到了阿荣吉的牧场。牧场上有两座毡房,一处圈牲口的“围子”。远远的,就见阿荣吉在垒草垛,看来这是为羊储备冬草。我喊了他一声,他扔下手中的耙子,朝我走来。想想他每年去厂子送羊时,见到的人多了,对我可能模糊,我连忙做了自我介绍。阿荣吉“哦”了一声,拍着自己的后脑勺说:“难怪我见你眼熟呢。”

    阿荣吉把我让进毡房后,取出一只海碗,拎过暖水瓶。我以为倒出来的会是白开水,谁知竟是滚烫喷香的奶茶!他说,他老婆今早起来时,说是昨晚梦见一条大蟒蛇爬到毡房前,啪啪地拍门,判定今天家里要来客人了,所以出门前煮好了奶茶,灌到暖瓶中。

    阿荣吉的毡房很零乱,被子叠得七扭八歪,脏衣服像乌云一样堆在地上,桌子上是没刷洗的碗盘和筷子,苍蝇嗡嗡地飞舞。幸好坐人的草墩还算干净。阿荣吉不好意思地对我说:“我老婆子在草原上自在惯了,不爱收拾家。”我连忙说:“太干净了我还不敢坐呢。”

    喝了一碗奶茶后,我跟阿荣吉说了来这儿的目的,一听说是代表厂子来还钱的,未等我讲下文,他就兴冲冲地打断我的话,说:“你们领导真是好主儿啊,如今四处都是讨债的,哪还有主动上门还钱的?小王,今晚咱得好好喝一顿啊。”说完,撂下我出去了。

    我尴尬地坐在那儿,心想自己若是孙悟空就好了,立马把那沓钱变出来。在这种气氛下,不管我找什么理由不还钱,都是难以启齿的。

    我离开毡房,去找阿荣吉,想把话说透了,让他别空怀着希望。

    阿荣吉正弯着腰,从地窖往上提东西。草原的牧民,一般会在毡房外挖一个地窖,地窖通常三、五米深,三米见方。地窖冬暖夏凉,是天然的保鲜箱。夏天的时候,牧民喜欢把鲜肉藏入地窖中,他们嫌下窖周折,一般是用一根绳子,一端拴着肉,另一端拴在窖口的木桩上,将肉吊在窖中。取肉的时候,只需把绳子拉上来就是。果然,阿荣吉提上来的是半扇羊肉。他把它掼在草地上,问我:“你喜欢肋巴扇的前撇还是后撇?”说着,从兜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咔——”地一声打开,刀锋像雪线一样晃着了我的眼。我惊叫着:“这是管制刀具啊,你怎么有?”阿荣吉说:“集市上卖它的多了,我们买它图的是方便、好使,又不去杀人,怕啥吗?”他蹲下来,把刀刃逼向羊肉,等待我选择。我觉得自己没有资格享受羊肉,于是咬了一下嘴唇,对阿荣吉说:“我从满洲里开完会回来,昨晚在一家客店过夜,半夜毡房里窜进来一个强盗,把我带给您的钱抢走了!”阿荣吉握着刀子的手抖了一下,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盯着那扇肉,半晌才缓过神来。他抬头看了看我,然后在羊肉上动着刀子,转眼间就切割下一块肉。他把余下的肉吊回地窖,拎着卸下的对我说:“钱没了,口袋亏了,不能再亏着嘴啊。”我连忙表示,我一回到齐齐哈尔,就会把钱汇来。他这才舒了一口气,说:“你丢了钱,就得自己赔吧?”我说:“那是啊。这事千万不能让厂领导知道,影响不好,好像我是个废物,以后领导哪还敢交办我事啊。”阿荣吉叹息了一声,说:“你也真够倒霉的,五千多块可不是小数目啊。”

    我们回到毡房,他把羊肉放在案板上,怕苍蝇叮咬,上面罩了一块泛黄的纱布。阿荣吉坐在草墩上,卷起一支烟来抽。那烟很冲,他吐出的烟是青蓝色的,直呛嗓子。我坐在阿荣吉对面,发现鞋带不知什么时候散了,低头便系。这一倾身,手机从上衣兜滑落下来了,我顺手把它拣起。等我直起腰的时候,发现阿荣吉瞪着眼睛,愤怒地看着我。他额头的青筋一蹦一蹦的,喘着粗气,我不明白自己怎么惹恼了他。

    阿荣吉抽完烟,将烟蒂狠狠地扔在地上,用鞋子碾了又碾,突然站了起来,指着我说:“小王,你撒谎,你看我们牧人好糊弄是不是?”

    我不知他这话从何而来,连忙说:“怎么可能,我尊敬您,我确实遇见了强盗。这样吧,我今晚就往回赶,我不把钱汇来了,我亲自把它送还给您,三天之内!您看行吧?”

    阿荣吉冷笑了一声,说:“你看看你吧,手机揣着,手表戴着,强盗怎么单单喜欢我的钱,没把你身上这些值钱的玩意一家伙打劫了?你分明是撒谎!你们这些年轻人啊,我也听说了,出门时爱寻个刺激。那些在满洲里做生意的男人,爱找俄罗斯小姐。你一准是把钱都扔在她们身上了!”不容我辩解,他接着数落:“小王啊,你也是有老婆的人吧?女人帮咱守着家,容易吗?”

    事情到了这地步,我只好实话实说了。我拣紧要的说,阿荣吉边听边皱眉,他似乎对我的真话也起了怀疑。果然,听完我的讲述,他说:“小王,你说的这个事情要是真的话,你可上了大当了!你知不知道,这几年,草原上出现了一种骗子,他们骑着马,四处游走,专门找那些客店去行骗。他们不打劫,就是编些瞎话来骗人,比方说是家中人得了绝症了,比方说牛羊得了瘟疫吃不饱饭了,花样多着了,让人可怜他,给点钱。像你这样的,一家伙被人骗掉好几千,是没有过的啊!”

    我说:“这绝不可能,我知道他住在辉河,他叫阿尔泰。他还让我留了地址,我猜他将来会还我钱的。”

    阿荣吉“哼”了一声,说:“他骑着马,说是哪儿来的就是哪儿来的。草原上叫阿尔泰的人,跟羊群一样多。我问你,他给你打欠条了吗?”

    “没有。”我说:“我没要求他。”

    “那他怎么会还你钱,做梦去吧!”阿荣吉说:“我手里要是没攥着你们厂子给我打的欠条,领导能打发你来吗?”

    我没有跟阿荣吉争辩,但我不相信阿尔泰是个骗子,一个骗子怎么会讲出如此感人的故事呢?

    阿荣吉继续数落我:“他的故事一听就是假的,什么母亲掉进冰窟窿,父亲让马拖死,老婆是哑巴,哥哥是喇嘛,儿子要去北京唱歌,他要卖马,怎么都赶上他一家了?你稍微长点脑子,都不能信啊。”

    见我耷拉着脑袋,阿荣吉大概动了恻隐之心,住了嘴。他见蒙着肉的纱布上落了苍蝇,便取来蝇甩子,拂赶着。

    我起身告辞,对阿荣吉说:“要不我再给您写个还款保证书?”

    阿荣吉生气了,他一把将我按回草墩上,说:“你给我好好坐着,远道来的客人,我要是让他空着肚子走,我老婆回来还不得剥我的皮啊。你消停呆着,今晚就住这儿了,我煮羊肉去!”

    我说:“我还是走吧,没把钱送到,我一会儿也没脸见大婶。”

    “你这人啊,真是小心眼!我说了你几句,是为你好!如今骗子太多了,你不能不防啊。你要是走,那笔钱我就不要了!”阿荣吉说:“要是你留下来呢,这事我给你保密,跟我老婆子一字不提。她又不知道你是来还钱的,我只跟她说,你是顺路来玩的,这还不行吗?我也看出来了,你是个善心人,那笔钱呢,你回去后不用寄来,等我年底去齐齐哈尔送羊时,你请我喝顿酒,把钱还我,不就结了吗?”

    阿荣吉的一番话令我感动,我答应留下来。

    他开始生火煮肉,我问他能帮着做点什么?他说:“你要是闲得慌,就帮我垒草垛去,也不知道你会不会使耙子?”

    “猪八戒都会使,我有什么不会使的?”心里一轻松,我开起了玩笑。

    阿荣吉说:“你可别小瞧了猪八戒,人家的前世可是天蓬元帅啊!”说完,他笑了。

    草垛可不是那么容易垒的,这跟女人用棉花絮冬衣一样,是个手艺活。要想让草垛圆润挺拔,须转着圈絮,而且得均匀,哪一耙多了,哪一耙少了,可能会使草垛像害了中风似的歪斜,弄不好就倒了。我虽然是在沈阳上的大学,但家在农村,少年的时候,类似的活儿也做过。秋末的时候,我们会把夏天打的草挑起来,攒成草垛,冬天用来絮猪窝。虽然多年不使耙子了,但我熟悉这活儿,做起来得心应手。随着一耙一耙的草的挑起,草垛越来越丰满,它就像微缩了的故乡,无比亲切地伫立在我身旁。我干了一个小时,又一个小时,这时太阳已经向西了,我出了一身的汗,脱下外衣,坐在草地上歇息。阿荣吉提着暖水瓶和碗过来了,他远远地吆喝我:“快穿上外衣,可不能图风凉,秋天的风可邪性了,万一把你吹感冒了,我的罪可就大了!”见我套上了外衣,他一边给我倒奶茶,一边夸我干活挺象样的。我对他说,我们厂子今年效益好,领导说了,让他把羊喂肥点,每斤多给他三毛钱。阿荣吉说:“现在想把羊养肥不那么容易了!你也见了,这干草枯瘦枯瘦的!买精饲料呢,没那么多钱,喂不起啊。我刚承包牧场的时候,草还不赖,这几年呢,牛奶走俏了,养奶牛的多了,奶牛吃草才疯呢,这附近的草场退化得厉害,我这儿也受了牵连。说到底,不是牛羊的嘴巴害了草原,是人的嘴巴害了草原啊。人要喝奶,要吃肉啊。”

    我一边喝着奶茶一边说:“我看了报纸,说是为了保护草原,政府禁止在有些地方放牧了。就是不禁止,也限制数量了。草场怎么还会退化?”

    阿荣吉说:“你还相信报纸上的话?他们对外是那么讲的,对内呢,多养一头牛他们多收一份税,双方都有油水,你说限制得了吗?比方说我这片牧场,他允许我养三百只羊的话,我私下给他俩钱,我养五百也没人管啊。”

    我无语了。我知道,生活中埋藏着许多我所不知道的真实。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其实生活在虚构中。

    太阳落得真快,滚滚地,它在天上赶了一天的路,脸都饿黄了,要奔回家大吃一顿的样子。阿荣吉说,他老婆快赶着羊群回来了,他得去给她烧点热水洗脸。他说:“你别看她不爱收拾家,她爱收拾自己,她放羊都得穿着袍子,进毡房就要洗脸洗手。”

    我问:“你怎么让女人放羊?”

    阿荣吉说:“她这人爱在草原上唱歌,放羊能让她唱个痛快啊。每年夏天,她都要离开我几天,说是找地方唱歌去。”

    “她也不跟你说她去哪儿了?”我好奇地问。

    “她不说,我也不打听。在我想来,男人的心事就跟小河里的石头一样,一眼能望穿;女人的心事呢,就是大海里的鱼,不好捉摸呀。”阿荣吉叹息了一声,说:“不过她对我挺好的,给我养活了一儿一女呢。”说完,他提着暖瓶回毡房,烧水去了。我呢,赶紧把余下的那点干草挑到草垛上。

    干完活儿,太阳已经落下了,暮气像鞭子一样抽打着草原,把它的身子打青了。在这伤痕般的青灰色中,突然涌现出一团团的奶白,是羊群归来了。羊群在前,阿荣吉的老婆在后,远远一望,羊群像是翻卷的波涛,而人就像一条颠簸的小舟。阿荣吉说的没错,他老婆的确好嗓子,我从她吆喝羊归围子的声音中听出来了,清脆透亮,像正午的阳光。羊群进了围子后,她把门关好,朝毡房走来。

    她穿一条过膝的蓝色斜襟袍子,立领上滚着几圈红黄相间的花边,盘扣上镶嵌着一颗圆润的珠子。她中等个,微瘦,不像别的蒙族妇女包着头巾,虽然她的头发已有白的了,但她将头发中分,梳着两条辫子。她的脸布满皱纹,上宽下窄,眉毛稀疏,有点夹眼角,这使她本来就小的眼睛更显小了。她的下巴微翘着,可是唇角却有点下陷,这使她的神情看上去有点苦楚。我正要跟她打招呼,阿荣吉从后面走过来,向她介绍说:“这是齐齐哈尔拖拉机厂的小王,打这路过,来看看咱!”

    她“噢”了一声,问阿荣吉:“你给客人做了啥?”

    “他已经喝了两碗你煮的奶茶了。”阿荣吉说:“晚饭呢,也妥了,烤羊排,羊汤烩萝卜,还有芝麻盐烤饼,我这一下午都没闲着。”

    女人“哼”了一声,说:“你让客人帮你挑草,瞧他的头发,像冬天的猪刚从窝里拱出来。”

    她说得非常的形象。冬天的猪从窝里拱出来时,确实满身的草屑。我连忙哈着腰,抖搂身上的草,对她说:“大婶,是我自己想干的,我在城里呆得腿脚软了,想干点活儿长长力气。”

    女人这才不说什么了。阿荣吉在前,她在中间,我在后,我们一起朝毡房走去。她走路风快,话语很少,到了毡房,只问了我一句:“你是头回来草原吧?”

    她果然爱收拾自己,进了毡房,就拿过一把小笤帚,通身扫了一遍。然后将辫子解开,抓起一把牛角梳子,理顺了发丝,重新编起辫子。最后,她才洗脸洗手。阿荣吉已经把饭食摆好,除了他说的那两道主菜,还有皮蛋、花生米和奶酪,他说这都是平常他和老婆下酒的小菜。落座前,阿荣吉点起了蜡烛。

    我们三人围在桌前吃喝了。阿荣吉手艺不错,他烤的羊排外焦里嫩,滋味醇厚。他跟我说,草原有一种草可以用来做肉食,草结籽后,会散发出香气。每年他都要采回一些草籽,在石板上碾碎,装进罐子。烤羊排的时候,撒上一些,特别入味。我连啃了三块羊排,赞不绝口。牧民一般都有好酒量,阿荣吉和他老婆都很能喝。阿荣吉喝酒时发出响亮的声音,他的话也多,从春天的大风说到夏天的旱情,从夏天的旱情又说到秋天的早霜。他说:“老天爷坏了脾气了,夏天不来雨,草旱得长不高;秋天呢,霜又来得早,这等于是使出两把刀子,要断牛羊的口粮啊。”他发牢骚的时候,他老婆一声不吭地喝酒,吃肉,她的牙齿真好,啃羊排速度快,而且啃得也干净。我喝了三盅酒后,人就有些飘然,我给这女人敬酒,说:“我听说大婶的歌唱得特别好,能不能赏脸唱上一曲,那我就没白来草原一趟啊。”

    阿荣吉的女人将一根刚啃完的羊肋骨撇到阿荣吉面前,阿荣吉就像古代的士兵接到出征的令牌一样,赶紧对我说:“她这人啊,唱歌不能在毡房里,得到外面。小王,要不我给你来一个?”

    大概怕我尴尬吧,阿荣吉张口就唱,他的歌儿音色不美,但吐字清晰,他唱道:我脚下的土地啊,是我们牛羊的天堂;我头顶的天空啊,就是我们牧人最后的家园。

    他的歌声刚落,一阵雷声轰隆隆地响起,雨说来就来了。阿荣吉嘟囔道:“旱了一夏天,秋天倒来雨了。我打的那点干草,可别给沤烂了。”

    雨声越来越响,阿荣吉的老婆似乎很喜欢雨,她边喝酒边用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子,很逍遥的样子。她的酒下得很快,阿荣吉得不停地为她添酒。她越喝越活泛,越喝越灿烂,目光灼灼,面如桃花。她对我说:“小王,我这辈子,最盼着谁抢婚把我抢去了,可是没有啊!”我知道蒙族人有抢婚的习俗,像铁木真的母亲柯额伦夫人,本是外族人赤列都的女人,但铁木真的父亲也速该,却把她抢到自己的部落。如果没有这场抢婚,也不会有一代天骄成吉思汗的出世了。

    “我是见天地盼着有人能把你抢走,省得一天到晚伺候你!可是你跟我过了几十年了,头发白了,腰也不直了,一脸的老褶子,也没人来抢你啊。”阿荣吉打趣道:“兴许你走的那天,有人来抢你?那我是愿意啊,省得我花钱打发你上路。万一打发不好,你在地下还不得给我这牧场一天来一场暴风雪啊。”

    阿荣吉的女人被逗笑了,她不顾我在场,起身表达爱意。她把阿荣吉的头抱在怀里,抚摩着,一迭声地叫着:“哦,我的阿荣吉,哦,我的阿荣吉,你真是个好人呐。”

    阿荣吉不好意思地拔出头来,拉着老婆的手,哄小孩子一样地说:“你坐回去好好喝啊,今年我再上齐齐哈尔送羊时,给你买两块好料子,再买上几团鲜亮的丝线,你多做两件袍子穿!”

    “他们不给你现钱——”阿荣吉的老婆指着我说:“你拿什么买?”

    “领导这不让小王带话来了吗,去年欠的和今年的一起都给咱,给现钱!我要是再拿不回钱的话,你看我身上哪块肉好,割下来下酒!”阿荣吉撒开老婆的手,拍着胸脯说。

    “你身上没有哪块肉是我得意的。”阿荣吉的老婆拍了一下她男人的肩膀,坐回来,嘟囔道:“要不我早割了下酒了!”说完,哈哈笑了起来。她的笑声是那么富有穿透力,似乎能击碎外面的乌云,还天地以晴朗。

    我醉了,话不连贯,视物模糊。蜡烛快尽了,阿荣吉要送我去另一座毡房休息时,被她老婆阻止了。她说:“我去那儿,你跟小王留这儿。下了雨,他喝多了,要是晚上一个人出去撒尿,万一滑倒了怎么办?”

    阿荣吉的老婆从床下拽出一只脸盆,将木梳和毛巾放进去,端着它出了毡房。门一开,一股清新的湿气飘了进来,沁人肺腑。雨已停了,月亮出来了,所以湿气是裹挟着奶白色的月光的。我支持不住了,躺倒在床。阿荣吉一边收拾桌子一边跟我嘟囔:“我这老婆子啊,一喝多了酒就抱怨自己这辈子没被人抢婚。我真想休了她,等她跟别人成亲时,再骑着马把她抢回来,让她圆了这梦!可是她这把年纪了,我不要她,谁要啊。”

    我无力回答他,蜡烛帮了我的忙,它颤抖着熄灭了。从门跨进来的月光蓬蓬勃勃、飘飘洒洒、白白亮亮的,好像老天送给阿荣吉家的一条哈达。阿荣吉嘟囔道:“不点蜡了,我也睡,明天起早收拾。”

    我醒来时,已经快九点了,只觉得浑身发软,头昏脑胀的。正穿着鞋子,阿荣吉进来了。他“嗬”地叫了一声,说:“小王,你到底年轻啊,觉真大!我起早收拾东西,没弄醒你;苍蝇往你脸上飞,也没弄醒你。我老婆都出去放羊了!刚才我姑娘路过这儿,问你走不走,要是回去的话,她晌午收完奶回巴尔图时,把你捎上。”

    我说:“我得回去了。”

    阿荣吉说:“我也不拦你,你有工作啊。再说,你想老婆了。昨晚你说梦话,一个劲地叫‘曲信使’,曲信使是你老婆吧?”

    我不好意思地点点头,阿荣吉呵呵笑了。

    正午,我离开了阿荣吉的牧场。坐在装载着牛奶桶的卡车上,闻着从桶内飘逸而出的浓浓的奶香,我觉得自己就是一只温驯的羊。短短几天,我被草原驯服了。

    在火车上颠簸了一夜,我在凌晨回到了齐齐哈尔。回家时,顺路买了早点。尽管我是轻轻开门的,曲信使还是被惊醒了。她从被窝中钻出来,倚着床头,穿着纯棉的白地蓝花睡衣,静静地望着我。她一言不发的样子让我很奇怪,以往我出差归来,她会大叫一声:“王拖拉——”,朝我奔来,在我身上又踢又踹的,以她的方式撒娇。我放下行囊和早点,奔向她,而她却一缩头钻回被窝去了。她用被头蒙着脸,说:“你不能碰我,我现在身上正‘倒霉’呢!”原来如此!我心安了,隔着被子拍拍她说:“这不是你‘倒霉’,是我倒霉啊。你再眯一会儿,我先去洗个澡啊。”

    等我洗完澡,一身清爽地从浴室出来时,曲信使不见了。床铺她已整理过了。她没有吃早点,也没有跟我打招呼,这么早就去上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连忙拨打她的手机,可她关机了,这分明是躲避我!我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事?

    我来到单位,先跟领导汇报了一下会议的情况,然后说我去了阿荣吉的牧场,钱已还了。领导问:“他的羊养得怎样?”我说:“挺肥的!”领导笑了,咂了一下嘴,说:“咱们拖拉机厂的人今年可以过个好年喽。”

    从领导那儿出来,我去了办公室。办公桌上横着一封来自沈阳的信,信封上那娟秀的字迹让我一惊:这是大学时的女友写来的啊!算起来,我们已四年没有联系了。这样一封信,就像一座老屋,我不知打开它后,飘荡出来的是暖洋洋的旧物气息呢,还是呛人的尘土气息?

    我拆开信,打开老屋的门。

    子和:你好!

    虽然四年没有和你联系了,但我一直牵挂着你!去年,我在北京碰到长善,他告诉我,你结婚了,娶了个邮递员。不知怎的,我当时眼泪就流下来了。我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你在情感上受了委屈!

    你现在过得好吗?有孩子了吗?我儿子两岁了,正淘气的时候。先生忙于公司的业务,每年大约有半年是在外地。在沈阳的时候呢,只要他回家,总是深夜,而且醉醺醺的。这个时候,我常常会想起你来,想起你身上的清爽气,想起爱,想起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好时光。

    我比过去瘦了,你呢?说真的,我很想去看看你,又怕你突然看见我,会不高兴。你常出差吧?如果你不想让我去齐齐哈尔看你的话,能不能在出差时告诉我你的目的地,我也赶到那里?现在孩子有保姆带,单位的事又比较清闲,我随时可以出去。

    随信寄上大学的暑假我们俩在故宫的合影,记得你手里没有这张。那天的太阳真毒啊,你一个劲儿地往我这儿靠,说是要借我凉帽下的一点荫凉。

    你收到这封信时,中秋节也快到了。愿花好月圆。

    林廷

    林廷在照片背后,用圆珠笔,工工整整地写着她的手机号码,并在这号码后缀了一句玩笑话:我二十四小时待机啊。

    我明白了,曲信使为什么会对我这种态度。这封信一定是中秋节前就到了。婚前,我曾跟她说过,我在大学交过女友。曲信使没问太多的细节,只是说:“那她现在做什么呢?”我把林廷在沈阳的单位告诉了她。

    我爱上曲信使,正与信函有关。刚来齐齐哈尔时,每到新年,我都会收到同学们寄来的明信片。我们厂子,正在曲信使分投的的片区。记得有一天下着小雪,我路过传达室,门半敞着,我听见里面有个姑娘在大声说:“你们单位这个王子和,怎么有这么多人给他寄明信片,昨天分拣这些烂纸片,把我的胳膊都累酸了!”她的牢骚听起来像是雨过天晴的阳光,是那么的清新可爱。我推开传达室的门,只见一个穿着墨绿色邮服的姑娘,正气鼓鼓地把信报往桌子上掼。她中等个,挺直的鼻梁,圆润的唇角,微黑的圆脸上的一双眼睛格外明亮。传达室的老师傅冲她眨眼睛,说:“这就是王子和,你跟他说,让他那些朋友往后少给他写明信片,你好少挨累!”曲信使的脸红了,她怯怯地看着我。我对她说:“以后我告诉那些同学,少寄这些烂纸片!”曲信使笑了。这个笑从此让我茶饭不宁,我想见她,常常以看信的名义,在她快来的时候,去传达室。次数多了,连传达室的老师傅都看出我的心思来了,有一回他在我屁股上踹了一脚,说:“看上人家还磨蹭个啥?请顿饭,把话说透了不就得了?你再磨蹭,人家嫁了人,你不干瞅着么!”

    老师傅的话,给了我勇气,我约曲信使吃了一次饭,饭后看了一场电影。之后我又请她吃了一次饭,饭后逛了龙沙公园。当我第三次邀她吃饭的时候,她说:“你要是想娶我的话,我得为你省着点,去饭馆太贵了,不如在家自己做,好吃、便宜、又卫生!”她此言一出,我还有什么好犹豫的?我们很快领取了结婚证。洞房之夜,曲信使依偎在我怀里俏皮地说:“王拖拉,我是你的一封信,今儿你要给我盖上一个邮戳了。这封信盖了你的戳儿,一辈子只能投你这儿了!”我紧紧地抱着曲信使,泪水悄悄滑过脸颊。在经历了爱的背叛后,我是多么感激上苍赐予我这样一位健康善良的好姑娘啊!

    婚后,凡是我的信函,曲信使都直接带回家中,我再也没有在单位看到过署名“王子和”的信。

    林廷寄来的这封信,可谓精心设计。她在信封的收信人一栏写着“王子和亲收”的字样,背面又标记着“内有照片,请勿折”。林廷大概从长善那里知道我娶的邮递员分投我们厂子的信件,她这样做,用意很明显,她巴不得曲信使打开信,让她看到那张亲昵的合影。其实她完全可以从长善那里,获知我的电话号码啊。

    我气坏了,掏出手机,想立刻给林廷打个电话,我要告诉她,我在情感上没有受到委屈,我爱我的曲信使,我永远不会背叛她!号码才拨了一半,有人敲门,是财务室的出纳员小杨。她问我钱还给阿荣吉后,厂子打给他的那张欠条收回来了吗?她下帐要用。我懊恼地说忘记朝他要欠条了。小杨说:“那他掐着欠条再朝厂子要一回钱怎么办?”我火了:“你怎么这么想阿荣吉?我告诉你,草原的牧民是不会干这种下流事的!”小杨“砰——”地一声摔门而去。

    这“砰——”地一声,让我平静下来。我觉得没必要跟林廷通话了,我不想听到她的声音,只给她发了条短信。

    林廷:函悉,我刚从草原归来。我非常爱我的信使妻子,如果说一个人的生命中必得有一盏灯陪伴的话,她就是我的那盏灯!祝你幸福!王子和。

    我将这条短信连发三次,确保万无一失。

    下午,我很早就离开单位,去菜市场买了曲信使爱吃的鲫鱼和排骨,回家做了豆瓣烧鲫鱼和排骨炖豆角,焖了一锅米饭。晚上,曲信使回来时,饭菜已经在餐桌上了。我把林廷寄来的信,当做餐巾,摆在她的餐具旁。曲信使坐定后,用颤抖的手抚着那封信,抽噎着说:“王拖拉,这封信我都看了,这封信到我们局时,根本就没封口啊。我记得你跟我说过,过去的女友在沈阳工作,我猜是她写来的。我往出抽信和照片时很费劲,信瓤里有透明胶带沾着它们,所以信才没在半道掉出去啊。我看过后,把胶带小心揭下来,又把信和照片放回去,给它封了口,投递到你单位去了。”曲信使大哭着:“王拖拉,你是大学生,我配不上你啊。我偷看了你的信,我犯了法,不是个好信使了!”

    我没有想到林廷竟是如此地邪恶,她故意用胶带沾着信,不封信口,分明是向曲信使洞开一个虎口啊。我心疼地抱住受了伤害的妻子,为她揩去泪水。

    那个夜晚,我和曲信使紧紧地依偎在一起。我给她讲在草原所经历的一切,她本已不哭了,可是阿尔泰一家的故事,又让她流出泪水。她说即使真像阿荣吉说的那样,阿尔泰是个骗子,我们也不后悔。曲信使还说:“王拖拉,年底阿荣吉来送羊时,咱除了还他钱,还得给他买点礼物,他这人多通情达理啊。”

    我把阿尔泰送我的海螺号捧给曲信使,告诉她蒙古人称它为“冬”,曲信使把它放在唇下,轻轻吹起来。屋子里立刻回荡着一股幽幽的乐音,如同春风在敲窗。

    曲信使放下海螺号的时候说:“咱们要是有了儿子,就叫他‘冬’。”

    “如果是女儿呢?”我问。

    曲信使想了想,说:“要是女孩的话,就叫她‘冬冬’!”

    秋天过去了,冬天来了。冬天一来,年也快跟着来了。曲信使听我说草原的牧民大多患有风湿病,就亲手给阿荣吉夫妇各织了一副护膝,她还给阿荣吉的老婆买了一块宝蓝色的织锦缎子,让她做蒙古袍。

    腊月十九,阿荣吉用卡车载着羊来了。那天下着雪,卡车驶进厂院,正是下班的时候。人们围聚过来,看阿荣吉卸羊。这批羊毛色洁净,体态丰腴,仿佛来自天庭。它们大约知道自己难逃被宰杀的命运,哀怜地叫着,叫得阿荣吉直叹息,很舍不得的样子。这批羊卖了个好价钱,阿荣吉拿到了比以往要多的现钱,很高兴。我约他去酒馆喝酒时,他拍着胸脯对我说:“小王,今年挣着了,我回牧场时,得多给老婆子买点东西啊。”

    我选的是一家小酒馆,这儿可以大声说话,而且菜做得也地道。

    喝酒前,我先向阿荣吉转赠了曲信使送给他们的礼物,他抚摩着护膝感慨地说:“小王,看来你老婆是个知冷知热的人,你好福气啊。”接着,我掏出一个信封口袋,把它交给阿荣吉说:“这是那五千多欠款,您点点。”

    阿荣吉拿过信封,将信封袋放到自己眼皮底下,袋口冲上,觑着眼朝里看了看,呵了一口气,说:“呆在里面怪好看的。”那语气就像在说藏猫的小孩子。他问我:“那个阿尔泰,是不是一直没有跟你联系?”

    我点了点头。

    阿荣吉这次没有用痛心疾首的语气教训我,他把信封袋摆在桌上,开始一张一张地往出抽钱,就像捉偷懒的孩子似的,每抽一张他都要说一句:“给我出来啊——”,我以为这是他的数钱方式。然而抽完第十张,他住手了。他把一千元钱码到一起,递给我,说:“小王,这钱你收下吧,算是我跟你打个赌!你走后我寻思了又寻思,那个阿尔泰,也未见得是骗子。能够在草原上骑好马的人,脾性不应该是坏的啊!这样吧,他有一天跟你联系了,有了音信,证明他不是骗子后,你再把这一千块钱还我!”

    “要是他永远没有音信呢?”我问。

    “这一世要是没有音信的话——”阿荣吉停顿了一刻,叹了一口气说:“下一世他悔过了,也会有音信的。”

    我感动地接过了那一千块钱,我觉得接过的是希望。

    阿荣吉和我碰杯的一瞬,忽然想起了什么,他笑了一声,放下酒杯,从裤兜摸出一个纸球,递给我说:“这是欠条,你走后,我以为它没啥用处了,就团了扔掉。后来一想万一人家朝你要呢,又拣了回来。你们单位要是用它,就让他们自己揉搓开。”

    我把纸球揣进兜里,说:“这可是颗大珍珠啊。”

    我们在开心的笑声中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我向阿荣吉打听大婶可好,她喝多了酒的时候,还跟他唠叨“抢婚”的事么?

    阿荣吉说:“她呀,每月不说上一两回‘抢婚’的事,就好像没过日子似的,我也听习惯了!我估摸着她岁数再大些,心也就收回来了!离群太久的羊,滋味也不好受啊。”

    我和阿荣吉喝着,聊着,不知不觉夜深了,酒馆打烊了。我们喝醉了,相互搀扶着走出酒馆。阿荣吉住的旅馆离酒馆不远,我送他回去。阿荣吉边走边唱,他每唱一句我都叫一声“好”,畅快极了!到了旅馆,我发现曲信使站在门口,这真让人喜出望外!我连忙把她介绍给阿荣吉。阿荣吉在曲信使的脸蛋上掐了一把,说:“够瓷实,像咱草原的牧羊姑娘!”曲信使被掐红了脸,她帮着我,把阿荣吉扶回房间。

    出了旅馆,曲信使说,她猜到我和阿荣吉会喝多,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知道我会送阿荣吉回旅馆,所以来这儿等我。她说:“开始我想去酒馆了,又怕扫了你们的兴,以为我看着你们喝酒来了,再喝不痛快。”我感动得直想哭,我伸出手,像阿荣吉一样在她脸蛋上掐了一把,说:“真是个好姑娘!”

    年说走就走了。

    春天了,曲信使怀孕了。每天晚上,我都要在枕畔,为她吹海螺号。一个夏末的傍晚,曲信使一进家门,就兴冲冲地叫着:“王拖拉,年底你能把那一千块钱还给阿荣吉了!”她举着一张汇款单,喜滋滋地奔向我。这单子是从内蒙古辉河发来的,署名是朵卧,汇款金额是三千元。这么说,阿尔泰确实不是一个骗子,我欣喜若狂!可是为什么寄款人的署名不是阿尔泰,而是朵卧呢?曲信使说:“阿尔泰不是识字少么,他去邮局填不明白邮单,当然得朵卧代劳了!”我觉得曲信使说得在理,也就打消了疑虑。

    汇款单到了一周后,有一天曲信使又带回家一个小巧的特快邮包。

    邮包是朵卧寄来的,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盘磁带。

    我们先看信。

    王子和叔叔:您好!

    我叫朵卧,我的爸爸是阿尔泰,去年中秋节,爸爸去绰尔卖马的路上,认识了您。爸爸回来告诉我和妈妈,他碰到了好心人,所以天驹没有卖。他拿出六千块钱,说是您给的。爸爸对我说,朵卧,不管你将来唱不唱出去,这笔钱咱一定要还王叔叔!

    去年冬天,我到旗里跟着专业音乐老师学习了两个月,文化局的人说我嗓子好,他们推荐我,帮我报了名。回来后,爸爸带着我,去裁缝铺做了两套演出服,是蒙古袍,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一件是大红的,另一件是天蓝色的。可是春天的时候,我正要代表我们旗去自治区参加选拔赛,爸爸出事了!

    草一绿,吃了一冬干草的羊就撒欢了。它们早晨出去,晚上不爱回来,所以春天放羊是最累的。有一天,爸爸赶着羊群回来时,月亮都出来了。我帮着他把羊圈进围子后,一家人开始吃晚饭。晚饭后,爸爸妈妈睡了,我去马厩给马填了点草,也睡了。半夜时,我被一阵羊叫惊醒,我以为狼来祸害羊了,赶紧叫醒爸爸。我们打着手电筒跑出毡房,发现一辆卡车停在围子旁,两个男人正扯着羊,站在明晃晃的大月亮地里,往卡车上装呢。手电筒的光扫到他们身上后,他们知道主人出来了,扔下羊,跳上车,开车就逃。爸爸跑到马厩,骑着天驹去追。我呢,骑了另一匹马,也跟着追。天驹一到月圆的日子,就成了神马,它跑得飞快飞快的,眼看着要追上卡车了。我想我们的羊有救了!可就在这时,卡车上的人冲天驹连打了三枪,天驹倒在地上,爸爸被甩出好远。

    王叔叔,出了事后,我连夜骑着马离开牧场,进城去报案。公安局的人天亮前在沿途的路口设下卡子,拦截卡车,可是它还是逃走了,案子到现在还没有破。爸爸死了,天驹也死了,我们失去了二十多只羊,我的心都要碎了。惟一能给我安慰的是,爸爸在时,妈妈起不来床,爸爸走了,妈妈想爬起来送送他,没想到竟然站了起来,又能走路了!

    我不想去唱歌了,可是都花了钱了,报了名,演出服也做了。爸爸在时,是那么希望我去唱歌,我不想让他的灵魂不安,这样,埋葬了爸爸,我还是在旗文化局的人的陪伴下,到了自治区。我唱的两首参赛歌曲都是草原上的牧歌,可是我上了舞台,想起天驹,想起爸爸,我一个劲地流泪,一句也唱不出来!我失败了,回到了牧场。我以为只是站在舞台上唱不出来,面对草原,我仍然能用歌声让羊群回家。可是我虽然能唱出歌来,但那声音是嘶哑的,我的嗓子废了!但我并不难过,这样我能永远留在草原上了,陪伴着妈妈,陪伴着羊群。

    我先还王叔叔三千块钱,余下的,我会慢慢还清的。爸爸回来时,还带给我一首您写的诗,他对我说,朵卧,你王叔叔说了,你要是喜欢,就给它谱个曲儿,唱一唱。我喜欢这首诗,可惜我不会谱曲,但我有一个婶婶,她虽然也不懂曲子,但她看几遍歌词,就能唱出歌来。这个婶婶是爸爸的好朋友,每年夏天,她都要来我们的牧场,唱几天歌。她今年来后,知道爸爸死了,难过得到他坟上唱了一天的哀歌。我知道爸爸不在以后,她是不会来这儿的了,就把您写的诗给她看,求她帮我唱成歌。她答应了。我用录音机,在草原上录下了她的歌声。我的嗓子不行了,但琴声还行,我拉了一曲马头琴,也录在里面,献给叔叔。我为参赛准备了两首牧歌,一个叫《牧歌的黄昏》,一个叫《牧歌的早晨》,我给您拉的是《牧歌的早晨》,《牧歌的黄昏》有点悲伤,我怕您不喜欢。

    最后祝愿叔叔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有一天您来我们的牧场,我给您做手抓羊肉,爸爸说您很喜欢吃这个。

    朵卧

    读完信,我和曲信使已是泪流满面。曲信使边哭边拍打我的胸脯,说:“王拖拉,老天怎么这么不长眼啊,阿尔泰一家人的命为什么这么苦啊!”我抱着曲信使,抽泣着,无言以对。

    我们没有吃晚饭,把那盘磁带插进录音机,听来自草原的声音。

    马头琴奏响了《牧歌的早晨》。它是那么的清澈、柔软,如一缕春风,在暖化着坚冰。我仿佛又回到了草原,回到了和阿尔泰离别的那个早晨。朵卧是忍着哀痛,用一颗感恩的心为我们演奏啊。曲信使本已不哭了,可是这令人心动的乐曲又催下了她的泪水。琴声袅袅消失之后,是一段短暂的空白,我的心狂跳着,因为即将出场的,将是一个生长在草原的女人,为我即兴写下的诗所做的演唱。还没等我做好心理准备,随着一声舒缓而苍凉的“草原啊——”的叹息似的独白,歌声开始了,或者说是一条大河带着湿润之气,滔滔向我奔流而来了。我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美好的清唱,低回婉转,刚毅而柔美。

    草原啊,

    你就是我的神甫,

    当我的心灯因尘世而蒙垢,

    你总会用清风,

    拂去尘埃,

    并用你那碧绿的汁液,

    为我注满生命的灯油!

    那个夜晚,我和曲信使反反复复地倒着磁带,一遍又一遍地听着琴声和歌声。子夜时分,曲信使刚刚躺下,便腹痛难忍。半个小时后,在去医院的路上,她流了产了。她痛惜失去的孩子,哭个不休。想到孩子可能是男孩时,她哭的时候叫着“冬”;想到流掉的孩子可能是女孩时,她叫着“冬冬”;而想到她怀的很可能是一对龙凤胎时,她哭叫的就是“冬、冬冬啊”,听了令人心酸。为了让她淡忘失去的孩子,我陪她去扎龙自然保护区散心,那儿是丹顶鹤的故乡。在一片芦苇丛中,我们发现一只丹顶鹤孤独地站着,时不时迎风展开翅膀,发出阵阵哀鸣。饲养员告诉我们,这只雌鹤的伴侣,因为吃了农民施用了农药的玉米,不久前死去了。丹顶鹤对爱情格外忠贞,一只鹤去了,另一只鹤绝不会再觅配偶。丹顶鹤的寿命可以与人类相等,失去了伴侣的鹤,意味着漫漫余生只能与清风明月为伴了。曲信使指着那只鹤,泪涟涟地对我说:“朵卧的妈妈,以后就是这样的鹤了。王拖拉,你可要好好的,别让我成为这样的鹤。”我紧紧地握着曲信使的手。

    又到了年底,又到了阿荣吉来我们厂子送羊的时令了。我为他准备了一份新年礼物,是一个袖珍录音机,里面插着的磁带,是我转录的朵卧的琴声和那个不知名的女人的歌声。

    阿荣吉看上去比以前瘦了一些,但人却很精神,他穿着一件簇新的羊羔皮皮袄,腰间别着一个绣花的烟荷包。他得意地告诉我,皮袄和烟荷包,都是他老婆今年秋天特意给他做的。

    阿荣吉依然住在老地方,我们也依然约在老地方喝酒。他来酒馆的时候,提着一袋晒干了的草原白蘑,说是送给曲信使的。

    我们要了一个烧羊蹄,一个辣子鸡丁,外加四个下酒的小菜:萝卜皮、笋尖、海带丝、豆腐干。干了一杯酒后,我从兜里掏出一千块钱,递给他。阿荣吉惊叫着:“怎么,那个阿尔泰真的有消息了?”

    我点点头,把整个故事慢慢讲述给他。我想平静地讲,可是最后还是没有控制住感情,我哽咽了,阿荣吉也哽咽了。他把钱揣进兜里,流着泪对我说:“小王,朵卧是好孩子啊,他有志气!有志气的孩子是不会接受别人施舍的,他还回的钱,我们不能不收着啊!”

    我擦干眼泪,把袖珍录音机拿出来送给他,说:“我把朵卧寄来的磁带转录了一盘,您带回去和婶子一起听吧。”

    阿荣吉揉着眼睛说:“现在就给我放吧,我要听听那个女人唱的,赶不赶得上我老婆子!”

    我帮阿荣吉戴上耳塞,摁下放音键。磁带在里面轻柔地旋转了,我见阿荣吉眯起眼睛,神色开朗了一些,并且用手指轻轻叩着桌子,看来是朵卧的琴声感染了他。可是听着听着,他突然打了个激灵,嘴唇颤抖着,眼里泛起了泪花。根据时间判断,他该听到那个女人的歌声了。能让阿荣吉惊魂的歌声,一定是他生命中的至爱啊。直到这时我才醒悟,那个年年夏天来阿尔泰家牧场唱歌的,是阿荣吉的老婆子啊。

    媒体推荐/鬼魅丹青 编辑

    王安忆评说迟子建

    张新颖:比你略小一些的作家,你有些什么印象?

    王安忆:现在小一辈当中我蛮喜欢迟子建。我觉得我和她挺有缘份的,我最先是从照片上认得她,那时还没看她小说呢,看照片就觉得她很会笑,笑得那么明朗,她也不是疯笑,也不是媚笑,就是一种非常开心的笑。我觉得这个女孩长得很好看,我就觉得这个人可以写出好东西,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小说。我不是说她的小说写得如何完美,我就觉得她有生气,这真是叫勃勃的生气。

    张新颖:迟子建身上的生气,以及她自然地带到小说中的生气,和她那个地方是有关系的。

    王安忆:可是很多人都是生活在同样的环境里边。

    张新颖:不一样,同样生活在一个地方,我可能不爱这个地方,对这个地方没有感情,但是你看看她写雪啊,树林啊,河流啊,或者其他的什么,你就感受到这个人对这些东西、这个环境真的是有感情,她随便怎么写写,就是对这些事物有内在的感情。

    王安忆:这就是特别的秉性,对周遭的存在有反应,甚至是超验的。我跟迟子建说过,你们那个地方肯定有魅。他们那边人烟稀少,都是树林。像挪威有那么多山鬼的传说,都是和它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你要叫莫言来讲,他那地方老是有鬼的事情发生,他那些鬼故事多得要命。我是相信有这种鬼神之说的,但科学一定要把它解释得非常合理化。像迟子建生活的地方,人还保持着对自然的敬畏,这敬畏其实是神灵产生的根源,然后就由上天选择有特殊能力的手,编织传统。

    张新颖:这个人声场的地方,对天性的养成有很大作用。我倒也不是地方决定论者,但迟子建的好,好在她没有用一些后来的东西,掩盖她身上自然的东西。

    王安忆:这也是她特别天性好的一方面,她的天性不太用以受复盖。迟子建这个作家,她和我有点像,我们都是属于一类的作家,写作很旺盛的,尤其是在某一阶段,比较初期的时候,会不顾所以,哗哗哗地写,写了再说。迟子建的东西就特别多,多了以后,你当然会感到庞杂,她的短篇相对比较完整,(长篇)大多都有些问题,这都是和结构的匠心有关系的,她不大用匠心的。但是,她的宝贵就在于,它是美好的事物,这很重要。她已经特别美好,这种美好,我就觉得是先天生成,她好像直接从自然里面走出来。我们现在,还是农村出来的作家比城市出来的多。那毕竟离自然近一些,人性质朴一些。而迟子建的特异在于,我相信,那边也会有严酷的现实,权力的斗争,生存上的不平等,等等。但是,她好像提升就知道什么东西应该写小说的。这点她和我也很像,比如我们都不大会写办公室里面的勾心斗角。这种事情不能说人家写就不好,但是在我们眼睛看,就觉得不能进入审美的领域。

    摘自《谈话录(五):同代人》,《西部•华语文学》2007年第6期

    序言/鬼魅丹青 编辑

    齐向荣想来想去,既然身为公安局副局长的官职都约束不了他,自己也没有姿容的优势拿住他,看来只能求助鬼神了。她在画鬼魅和磨刀斩鬼的过程中,感觉到丈夫又渐渐回到了身边。她哪能料到,真正的鬼正潜伏在拉林河谷中,几个小时之后,索了刘良阖的命!她恨卓霞,如果不是她,她不会制造那个地狱世界,描绘那个世界的时候,她几乎真的疯掉!——《鬼魅丹青》

    名人推荐/鬼魅丹青 编辑

    总观中外文学史,我们不难发现,作家的籍贯和故乡,对于他的写作题材,对于他营造的文学世界,起着决定性的作用。鲁迅作品与绍兴,沈从文作品与湘西,老舍作品与北京,汪曾祺作品与苏北高邮,肖洛霍夫作品与顿河,福克纳之与美国密西西比州,萧红之与呼兰河,以及现在我们要研讨的迟子建作品之黑龙江漠河一带,莫不如此。作家少年、童年、青年所生活的自然地理环境,极大地影响着未来作家写作的品格。故乡的土地、山水,永远是作家的文学之根。正如迟子建所说:“故乡和大自然是我文学世界的太阳和月亮,照亮和温

    暖了我的写作生活。”迟子建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了她家乡的山峦河流、茂林草香,牛马鱼鹰,星星月亮,还有大自然的清新、神秘和生活在其中的人们的纯朴和善良。她从小对大自然极度敏感,认为那里的一花一草、一石一木,都具有生命和灵性。她的众多作品,像自然那样朴实、灵秀,富有诗意。作者为我们营造了这样一个文学世界:那里有穿着皮衣、划着桦皮船、以打猎为生的牧民们,那里有夜晚可以看到星星的帐篷,那里有茂密的森林和丰沛的河流,那里有充满神秘气息的萨满教,有人死后实行风葬的习俗,有长期积淀下来的民族歌舞,更有爱吃苔、石蕊和蘑菇的驯鹿。沉浸在作品之中,我们能听到驯鹿的铃声如晨曲般悠扬丁当:这位森林之子正踩着露珠,听着鸟呜,闻着花香,与蝴蝶作伴,去河边饮水,并看见了自己清晰的倒影。那真是一个美好、神奇的世界。

    作者用怀伤之笔描写了从贝加尔湖迁徒而来的鄂温克民族近百年来在自然和社会极其艰辛的生活条件下繁衍生息的经历,一代代的生老病死、悲欢离合,顽强生存至今。由于受到现代化文明的一步步蚕食,他们最终丧失了生息之地,读来扼腕叹息。

    优秀的小说,常夹有华彩的散文乐章。屠格涅夫的作品是这样,孙犁的作品是这样,《额尔古纳河右岸》也是这样。迟子建笔下的篝火是这样描写的:“如果说篝火在白昼的时候是花苞的话,那么在苍茫的暮色中,它就羞羞答答地开放了。黑夜降临时,它是盛开,到了夜深时分,它就是怒放了。”她对鄂温克男女生死相依的爱情是这样比喻的:“我是山,你是水。山能生水,水能养山。山水相连,天地永存。”她对大自然的美是这样欣赏的:“月亮升起来了,不过月亮不是圆的,是半轮,它莹白如玉。它微微弯着身子,就像一只喝水的小鹿……”

    在她笔下,山川如画,歌舞传情,美不胜收。

    当我们想起上世纪三十年代初美国经济大萧条时,罗斯福总统号召失业工人在全国各地大规模植树;想起四十年代中期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时,德国各地被同盟国炸得到处是弹坑,阿登纳上台后首先动员每一个德国人在每一个炮弹坑里种上一棵树;想起我国上世纪五十年代全民砍树大炼“钢铁”,六十、七十年代大量林业工人拿着锯子、斧子开进吉林、黑龙江原始森林滥伐;想起直到上世纪末我们才提出退耕还林、可持续发展的国策,不免感到深深的忧伤和痛楚。我们自己的过失,给当代和后代子孙造成的生态环境的恶化,决非短期内可以弥补。

    文学是智慧的明灯,它任何时候都不能闭着眼睛。它有责任揭示我们的失误和伤痛,以激发切实救治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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